裂缝之后,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道。
萧景澜抱着林悠然,那名仅存的玄水卫紧随其后,三人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石道潮湿滑腻,脚下不时踩到软滑的苔藓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与某种腐烂海藻的气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光。那光不是人工照明,而是从石缝中透进来的天光——这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地表,或者说,接近海面。
“有光!”玄水卫惊喜道。
萧景澜却更加警惕。他将林悠然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石壁边:“还能走吗?”
林悠然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好多了。那些记忆……正在慢慢沉淀。”
这倒是实话。随着离开暗海圣殿的核心区域,那种被三千多份记忆同时冲击的剧痛正在减轻。她开始能够分辨哪些是自己的意识,哪些是承载的记忆——就像书架上的书,虽然多,但不再混乱地堆在脑子里。
三人继续前行。石道越来越宽,天光越来越亮,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终于,他们钻出了石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位于悬崖中段的天然洞穴,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从外面极难发现。站在洞口望去,下方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方是陡峭的崖壁,远处海天相接处,依稀可见天权岛的轮廓——他们竟然从暗海圣殿的地下,直接来到了另一座岛屿的悬崖上。
“这里是……玉衡岛的西侧崖壁。”那名玄水卫辨认着地形,“我在海图上见过这个方位的标注,说这里有‘鬼泣崖’,因为风吹过洞穴时会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
萧景澜仔细观察四周。洞穴内部空间不小,足够十几人栖身,角落里甚至还有前人留下的篝火痕迹和几个破烂的陶罐。最重要的是,这里位置隐蔽,易守难攻,是个难得的临时据点。
“我们在这里休整。”他做出决定,“你警戒洞口,注意海面动静。”
“是!”玄水卫抱拳领命。
萧景澜扶着林悠然在洞内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从怀中取出苏淮安准备的伤药和干粮。干粮被海水浸湿了大半,但药瓶有蜡封保护,还算完好。
“先把药服下。”他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又取出水囊——水囊倒还有半袋淡水。
林悠然乖乖服药,然后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萧景澜则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他后背被坍塌的石块砸中,虽然有内甲防护,还是留下了大片淤青。
洞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洞口传来的风声和海浪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悠然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
“那些记忆……”她轻声开口,“我整理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萧景澜立刻坐到她身边:“关于圣莲和混沌古神的?”
“不止。”林悠然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青铜令牌——清玄的令牌虽然裂了,但丝帛地图还完好,“圣莲前代宿主留下的记忆碎片显示,初代宿主与混沌古神决裂后,各自留下了传承试炼。圣莲的试炼在‘圣莲遗迹’,混沌的试炼在‘狼神祭坛’——这两个地方,其实都在归墟外围,是当年他们共同建造的。”
萧景澜心头一震:“狼神祭坛……是混沌古神留下的试炼地?”
“准确说,是古神留给‘可能的继任者’的考验。”林悠然展开丝帛地图,指着归墟外围的两个标记点,“清玄的地图上标注了这两个地方,但他不知道它们的真正意义,只当作普通的上古遗迹。现在想来,冥渊也不知道——他供奉的只是恶念残片,根本没得到古神真正的传承。”
“所以如果我们能通过试炼……”
“就能获得对抗恶念的真正力量。”林悠然点头,但随即面露忧色,“可是试炼很危险。记忆碎片显示,三百年来至少有十七位圣莲宿主尝试过接受试炼,只有三位成功。失败的,都化作了圣莲遗迹的一部分——也就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历代宿主残影。”
萧景澜握住她的手:“但我们没有选择。恶念躯壳虽然受损,但不会死,它一定会追来。而且……”
他望向洞外的海面:“晏儿还在等我们回去。”
提到孩子,林悠然的眼神更加坚定:“对,为了晏儿,我们必须赢。”
天色渐暗,海上升起浓雾。
那名玄水卫在洞口警戒了整日,此时轮换休息。萧景澜接替他的位置,坐在洞口藤蔓后,警惕地观察着海面与天空。
海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在这种大雾中,船只很容易迷失方向,但也意味着——敌人也很难发现这个隐蔽的洞穴。
“王爷。”玄水卫低声开口,“您说……冥渊真的死了吗?”
萧景澜沉默片刻:“他的心脏被圣晶反噬击碎,生机断绝。但三眼教秘法诡异,不能完全确定。”
“那具古神躯壳呢?”
“受了重伤,需要时间恢复。”萧景澜想起躯壳表面那些裂痕,“但它吸收了三百年的精血魂魄,恢复速度会很快。我们必须赶在它完全恢复前,找到克制它的方法。”
正说着,海雾中忽然传来奇异的声响。
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仿佛有人用木槌在敲打船板。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萧景澜示意玄水卫噤声,自己则悄然拔剑,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雾海中,隐约可见一艘小船的轮廓。船上没有灯火,只有一个人影在船头有节奏地敲打着什么。更诡异的是,那艘船的行进方向,竟然直直朝着这个洞穴而来。
“被发现了?”玄水卫紧张地握紧刀柄。
萧景澜摇头:“不像。如果是敌人,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敲打出声。”
小船越来越近,距离悬崖只有二十余丈时,敲击声忽然停止。船上的人影抬起头,朝洞穴方向挥了挥手——他竟然真的知道这里有人。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穿透海雾传来:
“北境王,圣莲宿主,可还记得沉剑渊故人?”
萧景澜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拨开藤蔓,凝神望去。
小船上的人影站起身,海雾在这一刻恰好散开些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眉宇间与萧景澜有三分相似,但更加苍白消瘦,仿佛大病初愈。
“萧衡?”萧景澜脱口而出。
船上的人,竟然是应该在沉剑渊中沉睡的长子萧衡!
但紧接着萧景澜就意识到不对。沉剑渊距离此地数千里,萧衡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他的苏醒需要圣莲之力全面净化,现在显然还没到时机。
“我不是萧衡。”船上的人苦笑,“或者说,不是完整的萧衡。我是他分离出的一缕‘守护意念’,借助三眼教的‘分魂秘术’显形,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他控制着小船靠近悬崖下的礁石区,抛下船锚,然后纵身一跃,竟然如履平地般踩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登,几个起落就来到了洞穴口。
近距离看,这个“萧衡”更加虚幻,身体边缘有细微的光晕,确实是魂魄凝聚的形态。
“你怎么会……”林悠然也闻声走出洞穴,看到萧衡的魂魄时同样震惊。
“沉剑渊底,我与父亲的残魂一直在关注你们的动向。”萧衡的魂魄解释道,“当你们进入暗海圣殿,触动古神恶念时,渊底的封印产生了共鸣。父亲——我是说真正的父亲,萧老王爷——他燃烧了最后一点残魂力量,将我这一缕意念送出来,给你们传递消息。”
他神色凝重:“时间不多,听我说。古神恶念躯壳的恢复速度比你们想象的快,最多七天,它就会完全复原。到那时,它会做两件事:第一,追杀你们,夺取圣莲之力与混沌之体;第二,强行打开归墟之门,哪怕只是打开一丝缝隙,让本体恶念的一小部分降临,也足以毁灭这片海域的所有生灵。”
“七天……”萧景澜握紧剑柄。
“唯一的生路,就是你们刚才讨论的试炼。”萧衡的魂魄看向林悠然,“圣莲遗迹在归墟东南三百里的‘莲心岛’,狼神祭坛在归墟西北四百里的‘啸月崖’。这两个试炼必须同时进行,因为当年初代宿主与混沌古神是同时设下的考验,彼此呼应。”
“同时进行?”林悠然皱眉,“那我们得分开?”
“对,而且必须在同一时刻开始试炼。”萧衡的魂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会用最后的力量为你们指引方向,但试炼本身……只能靠你们自己。”
他望向萧景澜,眼神复杂:“弟弟,父亲让我转告你:萧家的男人,可以流血,可以死,但不能辜负托付。”
又看向林悠然:“弟妹,母亲——我是说你的母亲,圣莲前代宿主——她在记忆深处留了一句话给你:圣莲之力不是用来拯救世界的,是用来拯救你在乎的人的。想清楚你在乎什么。”
话音落下,萧衡的魂魄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缕微光分成两股,分别飞向东南与西北方向。
海雾重新聚拢,将那艘小船吞没。
洞穴内,萧景澜与林悠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七天。两个试炼。生死未知。
但,他们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