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夜,寒冷而潮湿。位于塞纳河畔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展厅里,灯火通明,只剩下黄亦玫一人。距离项目开幕只剩最后三天,她正在做最后的展品位置微调和灯光调试,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体力与精力都接近极限。
手机在一旁的梯子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名称是 “lda li - 苏总秘书” 。黄亦玫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有些疑惑。苏哲的日常事务通常由另一位助理处理,这位lda li她似乎没什么印象,但“苏总秘书”这个头衔让她没有立刻怀疑。
她放下手中的测光表,拿起手机,点开了邮件。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英文,措辞看似专业却透着古怪:
「s huang, fyi president su has been extrely by at stanford tely however, s bai has been visitg frequently they see to have uch on and r bai is also hopeful for their renciliation」(黄女士,供您参考。苏总最近在斯坦福非常忙碌。但白小姐时常来访,他们似乎很投缘,白先生也乐见其成。
附件是一张图片。
黄亦玫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附件。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仿佛停止了。
照片背景像是一家高档西餐厅,灯光昏黄,氛围私密。苏哲穿着她熟悉的深灰色衬衫,坐在餐桌一侧,而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白晓荷!白晓荷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又仰慕的笑容,正看着苏哲。苏哲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姿态是放松的,仿佛在专注地倾听。
这张照片……如此真实,又如此刺眼。
黄亦玫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日熬夜的疲惫、高强度工作的压力,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无限放大。
她想起了最近和苏哲的联系。他确实比刚去斯坦福时更忙了,视频通话的次数减少,时间也缩短了,有时甚至只是匆匆几句就挂断,理由是“有个临时会议”或“在赶一份报告”。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刚进入新的环境,肩负着学术和公司的双重压力。
她也想起了白晓荷。那个家世优越、学识出众、几乎符合陈月琴一切期望的“完美人选”。白晓荷的父亲白儒尔还是苏哲重要的投资人……
“苏总最近在斯坦福很忙,但白小姐经常来探望,两人聊得很投机,白先生也希望他们能再续前缘。”
邮件里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原来……他的“忙”,是因为有了新的、更“合适”的陪伴吗?原来……陈月琴和白家,始终没有放弃?原来……他们之间看似牢固的感情,在现实和家族的压力面前,依然如此脆弱?
巨大的委屈、失望和被背叛的痛楚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让她心碎的照片。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展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巴黎冬夜的寒意,此刻直透心底。
她该怎么办?立刻打电话质问苏哲?在深夜的斯坦福?用哭腔和怀疑去质问他为什么和别的女人吃饭?那会显得多么可笑和不信任他。
或者,像五年前一样,选择沉默,独自消化这份痛苦,然后慢慢疏远?
不。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不能再这样了。
五年前,就是因为误会和不够坦诚,他们错过了五年。这一次,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她爱苏哲,也相信苏哲爱她。这份信任,不应该被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和一张真假难辨的照片轻易击碎。
她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残存的理性分析:
第一, 这封邮件的发件人很可疑。“lda li”这个名字模糊,语气也透着一股刻意。
第二, 照片的角度和氛围都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在刻意营造某种效果。
第三, 陈月琴之前用过那么多手段,这很可能又是她的阴谋,目的就是在她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候,利用信息差制造误会!
想到这里,黄亦玫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她不能中计。她需要求证,需要直接和苏哲沟通。
她看了一眼时间,斯坦福那边应该是下午。她打开了视频通话的界面。她需要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眼睛。
苏哲刚刚结束与哲略资本北京团队的一个视频会议,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电脑响起视频通话,他立刻睁开眼,看到是黄亦玫,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立刻接通。
“玫瑰?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巴黎应该是深夜了吧?你还在展厅?”他的声音带着关切,但下一秒,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屏幕那端黄亦玫的不对劲。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背景是空旷的展厅,她独自一人,在寒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脆弱。
苏哲的心瞬间揪紧,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身体坐直,语气变得严肃而急切:“玫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项目不顺利?还是身体不舒服?”他的担忧溢于言表,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全然的关心和焦急。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黄亦玫心中那块寒冰融化了一角。她吸了吸鼻子,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刚才那封邮件和那张照片。
“苏哲,”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努力保持镇定,“我刚刚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叫lda li,声称是你的秘书。她发了这张照片给我,还说……白晓荷经常去斯坦福找你,你们聊得很投机,白先生也希望你们能再续前缘。”
她紧紧盯着屏幕里苏哲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苏哲在看到照片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和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
“荒谬!无耻!”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和算计的愤怒,“这照片是假的!合成的!我从来没有和白晓荷在那种场合单独吃过饭!lda li?我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秘书!”
他的反应激烈而真实,没有丝毫心虚和迟疑。他甚至立刻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ichael,”苏哲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给我查,公司内部或者外部,有没有一个叫lda li的人,以我秘书的名义对外联系,特别是联系巴黎那边的黄亦玫小姐。重点是今天,一封带有我和白晓荷小姐合成照片的邮件!我要在半小时内知道结果!”
电话那头的助理ichael显然被老板罕见的震怒吓了一跳,立刻应道:“明白,苏总!我马上查!”
挂断电话,苏哲的目光重新回到视频上,看向黄亦玫,眼神里的怒火被深沉的心疼和歉意取代。
“玫瑰,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又让你因为我的事情,受到这样的伤害和委屈。这一定是我母亲做的!她竟然……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隔着屏幕,仿佛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你相信我,我和白晓荷早就没有任何私下往来。她父亲确实是投资人,但仅限于工作层面的沟通。我最近是真的很忙,斯坦福的课程、研究,加上国内公司的事务,经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去和白晓荷‘相谈甚欢’?”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疲惫的面容,心疼得无以复加:“怪我,都怪我!最近只顾着忙,忽略了你的感受,没有及时跟你分享我的状态,才让她有机可乘,在你这么累的时候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打击你!”
黄亦玫听着他急切而坦诚的解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心疼和歉意,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委屈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释然和安心的泪水。
“我相信你,苏哲。”她哽咽着说,“我只是……只是看到照片的时候,一下子懵了,又累又怕……”
“我知道,我知道……”苏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的错,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亦玫,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给你看什么,你都要第一时间来问我,来向我求证!我们之间,不能再有任何误会了,知道吗?”
就在这时,苏哲的电脑响起了新邮件的提示音。他快速看了一眼,是ichael发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查到了,”苏哲对黄亦玫说,语气冰冷,“发件ip经过多次伪装,最终溯源到一个位于新加坡的服务器,注册信息是假的。手法很专业,但动机指向性太明显了。”他冷哼一声,“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真相大白。这果然又是陈月琴精心策划的一场离间计。
苏哲看着屏幕那端疲惫不堪却努力坚强的黄亦玫,心中充满了无比坚定的决心。
“玫瑰,”他郑重地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会正式、严肃地和我母亲谈一次。如果她再做出任何伤害你、破坏我们感情的事情,我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法律手段,并且公开断绝与她在私人事务上的一切往来!我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伤害你分毫!”
他的话语如同誓言,斩钉截铁,充满了保护欲和担当。
黄亦玫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挺身而出、不惜与母亲对抗的坚定,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安全感和温暖。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误会澄清,信任在危机中反而变得更加牢固。
“你那边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不许再工作了!”苏哲催促道,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着你锁好展厅的门,上车,回到公寓。”
“好。”黄亦玫顺从地应道,心中一片安宁。
她挂断视频,按照苏哲的吩咐收拾好东西,离开展厅。巴黎的夜空依旧寒冷,但她的心却因为远在斯坦福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担当,而变得无比温暖和踏实。
这一次,陈月琴的毒计非但没有得逞,反而像一记重锤,淬炼了他们的感情,让苏哲更加看清了母亲的底线,也让黄亦玫更加确信,她选择的这个男人,值得她跨越重洋,无条件地去信任和等待。
加州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苏哲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带。他刚刚结束上午的课程,正在为下午的研讨会准备讲义,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思路清晰。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母亲陈月琴发来的消息,一个视频附件,下面跟着一行字。
苏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与母亲的关系自从上次的“邮件事件”后已降至冰点,若非必要,他绝不会主动联系。此刻她发来视频,直觉告诉他绝非好事。
他点开视频。画面看起来是在某个艺术展的开幕酒会现场,人流穿梭,背景嘈杂。镜头聚焦在黄亦玫和庄国栋身上。黄亦玫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正笑着和庄国栋说话。这时,庄国栋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黄亦玫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围巾,动作熟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黄亦玫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躲闪,随即也笑了笑,继续交谈。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画面只有短短十几秒,角度抓取得很巧妙,将那整理围巾的瞬间放大,在熙攘的人群背景下,竟真的透出一种超越普通同事的亲近感。
陈月琴的留言紧随其后,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旁观者清的“劝慰”
「苏哲,我听说亦玫在巴黎,和这位庄先生来往挺频繁的。庄先生好像还给她介绍了不少当地的画廊资源和藏家。他们是同行,共同话题多。或许……他们才是更合适、更轻松的一对。你那边学业事业压力这么大,也别太执着,免得大家都辛苦。
这番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苏哲的心扉。
他盯着那定格的画面,庄国栋的手停在黄亦玫的围巾上,黄亦玫脸上那模糊的笑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感,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在了他的胸口。
他想起之前和黄亦玫通话时,她确实随口提过一句,庄国栋的策展公司也在法国有业务拓展,两人在某个活动上遇到过。当时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熟人在那边,或许能互相照应。
他也想起,黄亦玫曾经评价过庄国栋,说他“在专业上很敏锐,很懂她的想法”。那时他们是恋人,这话听起来是欣赏;此刻,在这样一段视频和母亲别有用心的话语催化下,却仿佛变了味道。
“来往挺频繁的……”
“介绍了不少资源……”
“更合适、更轻松的一对……”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里盘旋、发酵。理智上,他清楚地知道这极有可能又是母亲精心策划的离间计。视频是片段,言语是引导,目的就是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可是……情感上,那种不安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和黄亦玫相隔万里,各自忙碌,沟通不如以往频繁和深入。巴黎那个充满浪漫与艺术气息的城市,庄国栋那样一个成熟稳重、且明显对黄亦玫有过感情、如今又同在异国他乡的“前男友”……这一切因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他是不是……真的忽略了什么?玫瑰在巴黎,是否真的需要一个更“懂她”、能随时出现在身边的陪伴?而庄国栋,是否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这种不确定感,对于习惯了掌控和精确分析的苏哲来说,是一种陌生的煎熬。他厌恶这种被情绪左右的感觉,更厌恶自己对黄亦玫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挣扎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讲义,拿起手机,点开与黄亦玫的聊天界面。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不带质问,只是寻常的关心:
「在忙吗?听说庄国栋也在巴黎,你们最近……碰面多吗?
他发送出去,然后将手机放到一旁,强迫自己继续看讲义。然而,那些金融术语和数据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条尚未得到回复的信息上。
巴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黄亦玫因为前一夜熬夜修改方案,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她睡眼惺忪地拿起床头的手机,看到苏哲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在忙吗?听说庄国栋也在巴黎,你们最近……碰面多吗?
短短一行字,落在黄亦玫眼里,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猛地扎了她一下。
“听说”?听谁说?还能有谁!
“碰面多吗?”……这语气,是询问,还是……试探?
连日来的疲惫、独自在异国他乡打拼的压力、以及对陈月琴层出不穷手段的厌烦,在这一刻被这句看似平常的询问点燃了。她几乎是立刻联想到,这肯定又是陈月琴在背后说了什么,而苏哲……他竟然真的来问她?
一种混合着委屈、不被信任的愤怒和赌气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她需要他的信任和支持,而不是在身心俱疲的时候,还要面对来自他最亲的人的猜忌和审视!
她没有去追问“你听谁说的”,也没有耐心解释她和庄国栋仅仅是在专业活动上遇到过一两次,纯粹的工作往来。在情绪的支配下,她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你不用管。
发送。
她将手机扔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这句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屏障,堵住了所有进一步沟通的可能。她用倔强维护着自己受伤的自尊,却也亲手将误解的沟壑挖得更深。
苏哲的手机屏幕亮起。他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点开黄亦玫的回复。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冰,砸在他原本就有些纷乱的心上。
“不用管”
这三个字,疏离,冷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抗拒。它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反而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声明。
在他因为母亲的话而产生一丝不安,试图通过直接询问来寻求安心和确认时,他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将他推开的回应。
是不是……被他说中了?所以她才会是这种反应?
是不是……在巴黎,庄国栋的存在,确实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所以才让她如此敏感,甚至不愿多谈?
怀疑的种子,一旦有了适宜的土壤和水分,便会疯狂滋长。苏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地理的距离,母亲的算计,沟通的错位,以及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不安全感……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没有再回复。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追问,显得他小气多疑,且很可能再次碰壁。不追问,那根名为“庄国栋”的刺,却已经更深地扎进了心里,伴随着那句冰冷的“你不用管”,隐隐作痛。
他拿起钢笔,试图继续准备讲义,笔尖却在纸上停顿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阳光依旧明媚,斯坦福的校园依旧宁静而充满智慧,但在苏哲的心里,却因为万里之外一句赌气的回复,悄然笼罩上了一层阴霾。一次原本可以坦诚沟通、化解误会的机会,就这样在敏感、疲惫和骄傲的相互作用下,演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冷战,将两颗原本紧密相依的心,在瞬间推远。
这次会面,地点依旧选在了陈月琴位于帝都核心地段的那家顶级私人会所,但并非上次那间“听雪”茶室,而是一间更具现代感、视野开阔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cbd景致,象征着权力与资本的交织,这也是陈月琴潜意识里为自己选择的“主场”。
苏哲紧握着黄亦玫的手,两人并肩走入。苏哲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神情沉稳,目光锐利,褪去了在黄亦玫面前偶尔的柔和,恢复了在谈判桌前的冷峻与决断。黄亦玫则选择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裤装,妆容清淡,举止从容,她不再需要刻意用外在的武装来抵御什么,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与自信,是她最好的铠甲。
陈月琴早已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香奈儿套装,珠宝恰到好处,只是眼下的疲惫和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她看着儿子紧紧牵着那个她始终无法接受的女孩的手走进来,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同结冰的湖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苏哲直接带着黄亦玫在陈月琴对面的沙发坐下,开门见山。
“妈,我带玫瑰来,是想正式告诉您,也是最后一次表明我们的态度。”苏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决定在一起,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这个决定。”
陈月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丝绸裙面,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高傲的平静:“苏哲,你是我儿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但正是因为我希望你站在更高的地方,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错!”
她的目光锐利地转向黄亦玫,那目光像是要将她从头到脚剖析一遍:“黄小姐,我承认你很努力,也很优秀。一个普通的家庭背景,能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但是,你想过没有?苏哲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他的伴侣需要具备的,不仅仅是‘优秀’和‘努力’就足够的!她需要拥有能与他并肩站在国际舞台的视野、人脉和家族底蕴!这些,你拿什么来弥补?靠你那些艺术展览吗?那不过是小圈子的自娱自乐,在真正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再次抽打在“价值”和“匹配度”上,试图用她根深蒂固的逻辑来碾压黄亦玫的自信。
然而,这一次,黄亦玫没有感到刺痛,反而升起一种淡淡的悲悯。她平静地迎上陈月琴审视的目光,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力量:
“陈阿姨,您说的‘国际舞台’、‘资本权力’,是您所理解和追求的世界。但苏哲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理想和情感需求的人。您为他规划的‘星辰大海’,如果是以牺牲他的个人幸福和真实情感为代价,那这片海再广阔,于他而言也只是冰冷的囚牢。”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哲,从他紧握的手心中汲取着力量,继续说道:“您认为艺术展览不堪一击,但您可能忘记了,真正能打动人心、连接不同文明的,往往是文化和艺术的力量。苏哲创立的哲略资本,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正是因为他不仅仅懂得资本,更懂得如何将资本与文化产业结合,创造出独特且可持续的价值。这一点,我想您或许并没有完全理解。”
苏哲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冷静而客观,如同在陈述一个商业案例,却蕴含着对黄亦玫毫无保留的肯定:“母亲,亦玫说的没错。她策划的‘东方气韵’系列展,已经成功吸引了多家国际顶尖文化基金和跨国企业的关注,成为了哲略资本推动中外文化交流、拓展高端资源的重要平台之一。她在专业领域的影响力和资源整合能力,远比您想象的要强大。她不是需要我‘庇护’的菟丝花,而是能与我共同开拓疆域的战友。”
陈月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显然没料到黄亦玫在事业上已经取得了如此能被量化的“价值”。但她迅速调整策略,不再纠缠于事业,而是转向了更阴柔的攻击,她看向苏哲,语气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失望:
“好,就算她事业有成。那生活呢?苏哲,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精英,你的生活品质、你的社交圈层,难道就要屈就于……”
“屈就?”苏哲打断了她,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和玫瑰在一起,我感受到的是灵魂的放松和思想的碰撞,是回到家里有温度、有关怀的归属感。这叫做‘屈就’?那么请问母亲,您所谓的‘不屈就’,就是找一个像白晓荷那样,家世匹配、言行得体,却无法触及我内心世界,只能进行浮于表面社交的‘战略伙伴’吗?那样的生活,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无法忍受的屈就!”
他的话掷地有声,彻底撕开了陈月琴那套精致利己主义价值观的虚伪外衣。
陈月琴被儿子如此直白犀利的反驳噎得一时语塞,脸上青白交错,那份一直维持的优雅从容几乎要崩裂。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孤注一掷:
“苏哲!你就非要这样气我吗?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母亲!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吗?!你就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顶撞我,忤逆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情感绑架,这是她最后,也是最常用,却对苏哲曾经最有效的手段。
然而,今天的苏哲,眼神里只有一片沉静的悲哀和彻底的坚定。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断绝后路的决然:
“o,正是因为我尊重您是生我养我的妈妈,我今天才会带亦玫来这里,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跟您沟通。但请您也记住,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的人生,我的幸福,由我自己选择和负责。”
他拉起黄亦玫的手,两人一起站立,如同不可分割的整体。
“如果您所谓的‘为我好’,就是不断伤害我爱的女人,破坏我的感情,那么,很抱歉,这样的‘好’,我承受不起,也不需要。”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的陈月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和玫瑰,会结婚,会组建我们自己的家庭。我们欢迎您的祝福,但绝不会再接受您的干涉。这是我们的最终决定。如果您无法接受……”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未尽的威胁如同利剑悬在空气中,然后,他紧紧握住黄亦玫的手,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门口走去。
“苏哲!你站住!”陈月琴在他身后失态地喊道,声音尖锐。
苏哲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黄亦玫也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两人决绝而坚定的背影拉长,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他们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压抑、算计和冰冷价值衡量的地方。
身后,是陈月琴独自一人,瘫坐在华贵的沙发上,面对着满室奢华和窗外冰冷的城市森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来自儿子的、不容置疑的反抗和彻底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