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维度难题”的探索余波未平,一场早已在暗处酝酿、关乎医院根本发展方向的理念风暴,终于在一次全院级别的疑难病例研讨会上,被彻底引燃。
病例本身就充满了“跨界”与“混合”的争议性:患者是一位名为“墨影”的年轻男子,仙凡混血,其母系是某支擅长阴影潜行的上古仙裔,父系则是人间顶尖的基因工程学家。墨影同时罹患了两种理论上八竿子打不着的恶疾——来自母亲血脉遗传缺陷被诱发的“天魔蚀魂咒”(一种会缓慢侵蚀神魂本源的阴毒咒术),以及来自父亲家族隐性基因病、因近期一次实验室事故而提前爆发的“基因崩溃症”(全身细胞端粒异常缩短,基因表达紊乱,脏器功能急速衰竭)。
两个病,一个根源在“玄”,一个症结在“科”。一个要净化神魂,一个要修复基因。更要命的是,两者相互影响:“蚀魂咒”削弱了他的生命力和精神抵抗力,加速了基因崩溃;而基因崩溃导致的肉身衰败,又使得他的神魂失去了稳固的“锚点”,更加难以抵御咒术侵蚀。
研讨会设在医院最大的“万象议事厅”,不仅各科室主任、专家到场,连不少关注此事的天庭仙官、人间合作机构的学者也以投影形式列席旁听。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
首先发言的是以“守正司”副司主玄戈真人为代表的“传统派”。玄戈真人须发皆白,面容古板,说话时习惯性微微抬着下巴,带着一种历经万年的、对“正统”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子病情虽杂,然根本在于‘天魔蚀魂咒’!”他的声音洪亮,在议事厅内回荡,“蚀魂咒乃阴毒魔功,侵蚀的是三魂七魄,动摇的是修道根基!若不先以无上仙力,涤荡魔氛,净化神魂,则神基不存,灵台蒙尘。届时,即便肉身得以苟延,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甚至可能被魔咒彻底侵染,化为魔傀,祸害三界!”
他扫视全场,目光尤其在华佗、小针等“改革派”代表脸上停留片刻:“至于那‘基因崩溃’,不过是肉身皮囊之疾。仙家妙法,夺天地造化,岂会奈何不了区区肉身衰败?待神魂稳固,再以造化之力重塑道体,或辅以灵丹妙药,徐徐图之,方为正道!切不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更不可让那些……来历不明、根基浅薄的‘奇技淫巧’,干扰了根本治疗!”
“奇技淫巧”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矛头直指与人间的深度合作及华佗那些精密仪器。
玄戈真人的话立刻引来了“改革派”的反弹。华佗还没开口,他手下一位以激进着称的年轻外科专家就忍不住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玄戈前辈此言差矣!患者现在最危急的是什么?是基因崩溃导致的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他的肝脏代谢能力只剩三成,肾脏过滤功能几乎停摆,心肺随时可能骤停!这是实实在在、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生命倒计时!您说的‘徐徐图之’,患者有那个时间‘徐徐’吗?”
他指着光幕上不断跳动的、触目惊心的生理监测数据:“‘天魔蚀魂咒’是慢刀子杀人,但‘基因崩溃’是快刀斩首!不先用人间的生命维持技术和基因稳定手段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等您的‘无上仙力’慢慢净化完神魂,他尸体都凉透了!到时候还谈什么根基、什么道体?”
“荒谬!”传统派另一位老仙医拍案而起,脸色涨红,“肉身不过是渡世宝筏,神魂方是永恒真我!为保一时肉身苟活,而置神魂根本于不顾,任由魔咒侵蚀,这简直是买椟还珠,愚不可及!你们那些凡人的机器和药剂,能触及灵魂吗?能净化魔念吗?不过是在沙滩上建城堡,徒劳无功!”
“沙滩上建城堡,也比眼睁睁看着人被淹死强!”改革派这边又有人站起来反驳,“先稳住生命体征,创造治疗窗口,再同时进行魔咒净化,双管齐下,有何不可?非得按你们的老黄历,一步都不能错?”
“双管齐下?谈何容易!”传统派反驳,“净化魔咒需心神高度集中,引动纯阳正气,期间受不得半点干扰。患者若处于你们那些机器维持的、脆弱不稳定的生命状态,如何承受净化之力?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你们这是在拿患者的性命和道途做危险的赌注!”
“那按你们的法子,就是看着他基因崩溃而死!然后对着一个空壳谈净化?”改革派寸步不让。
双方引经据典,从《黄帝内经》吵到《分子生物学原理》,从上古驱魔案例吵到现代急救医学指南。议事厅内气氛越来越紧张,火药味十足,旁听的仙官和学者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插话。这已经超出了单纯医术讨论的范畴,上升到了“仙道根本”与“科学效用”、“传统权威”与“创新突破”的路线之争。
小针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吵。他认真聆听着双方的每一句话,观察着他们激动的神情和互不相让的姿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纹。
当争论陷入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太上老君轻咳一声,目光转向了小针:“针灵,你主管融合事务,此病例又涉及仙凡两端,你有何见解?”
瞬间,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愤怒的、质疑的、期待的,都聚焦到了小针身上。
小针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支持任何一方。他走到中央光幕前,将墨影那复杂到令人头疼的病情结构图放大,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前辈,同僚。大家争论至此,言辞激烈,但归根结底,出发点都是为了救治患者。”
他先肯定了双方的动机,稍稍缓和了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玄戈前辈所言极是,‘天魔蚀魂咒’侵蚀神魂根本,乃心腹大患,不得不除。华主任这边担忧也完全合理,‘基因崩溃’危及性命,燃眉之急,不得不救。”
他分别向两派领头人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很低。
“然而,”小针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患者此刻危在旦夕,无论先治魔咒还是先稳基因,正如方才诸位争论所示,皆有难以承受之风险,且可能因治疗顺序问题,导致另一方面的病情急剧恶化。”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个事实。
“那么,我们在此争论孰先孰后,孰轻孰重,于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生命与神魂同时流逝的墨影道友而言,有何益处?”
这个问题抛出,让一些陷入情绪化争吵的人冷静了些许。
小针指向光幕上那纠缠在一起的病情模型:“此病例之难,恰恰在于它的‘混合’与‘纠缠’。它逼迫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无论是纯粹的仙家古法,还是顶尖的人间科技,在面对这种极端复杂的、跨界的新型疾病时,单独一方,都已显力不从心。”
传统派有人想反驳,但小针没给他们机会,继续说道:“为何我们一定要拘泥于‘先a后b’或者‘非此即彼’的门户之见呢?为何不能跳出来,思考如何将‘古法净化’与‘基因稳定’之术,不是按顺序,而是有机地、同步地结合起来?”
“同步结合?”玄戈真人眉头紧锁,“如何同步?净化魔咒需纯阳正气,基因稳定需精密调控,两者能量属性、作用层面截然不同,强行同步,不怕相互干扰,加速患者死亡吗?”
“非是‘强行’同步,而是‘协同’同步。”小针调出自己连夜构思的一个初步方案框架,“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阶梯式、分区式’的联合治疗方案。”
光幕上浮现出清晰的步骤图:
“第一步,由精通古法净化的前辈(比如玄戈真人您)主导,在患者神魂核心区域,布置一个精密的、可控的‘微缩净化法阵’。此阵不以强力驱散为目的,而是以温和而坚定的纯阳正气,形成一个‘净化力场’,重点压制和隔离‘蚀魂咒’最活跃、最具侵蚀性的部分,防止其在治疗过程中反扑,并为后续净化创造稳定环境。这个净化力场,可以设计成对肉身能量干扰极小的‘定向专注模式’。”
玄戈真人看着那个精巧的阵法构想图,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反对。
“第二步,几乎同时,”小针切换画面,“由华主任和我,在‘净化力场’的保护和隔离下,利用‘仙力精准介入’技术,对基因崩溃最严重的几个脏器区域,进行靶向修复和稳定。我们可以将人间提供的基因稳定药剂,通过超微针剂形式,在仙力引导下精准送达病灶细胞,同时以特定频率的仙力波动,辅助激发细胞自身的修复潜能,稳住肉身崩溃的趋势。”
华佗摸着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第三步,在肉身状态初步稳定、净化力场持续作用的基础上,再逐步加大净化力度,彻底清除残余魔咒;同时,根据基因修复情况,调整后续的生物治疗方案。”
小针总结道:“这个方案,并非完美,实施起来必然困难重重,需要双方前所未有的精密配合与信任。但它提供了一个可能性——不是放弃任何一方,而是让古老智慧与现代科技,在拯救同一个生命的目标下,找到协同作战的方式。”
他看向众人,语气诚挚而坚定:“诸位,我们是医者。医者之道,首在‘生命’,次在‘疗效’。当疾病以新的、混合的面貌出现时,我们若还执着于手段之‘古’与‘新’、‘仙’与‘凡’的门户之见,岂不是自己给自己设下了牢笼,眼睁睁看着救治的机会在争论中流逝?”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小针的方案,大胆、新颖,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它确实指向了一条可能打破僵局的路。他没有否定任何一方的价值,而是试图搭建一座让双方都能发挥所长的桥梁。
玄戈真人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虽然语气依旧严肃,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对抗意味淡了许多:“此议……前所未有,需详加推演,确保万全。”
华佗也咧了咧嘴:“听起来有点意思,虽然麻烦得要死……但总比吵来吵去,看着人死强。老子干了!”
尽管后续还有无数细节需要争吵、妥协、验证,但至少,在小针的斡旋下,一个融合了两派智慧的联合治疗方案,获得了初步通过。理念冲突的坚冰,被撬开了一道裂缝。小针以其包容的态度、务实的思路和对“救治患者”这一根本目的的坚守,在激烈的冲突中,为医院找到了一条暂时通往合作的狭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