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能量论”在报告厅里激起的涟漪还没散去,“身心共治中心”的牌子就已经挂在了医院西侧新装修的附楼门口。挂牌那天,小针特意选了个良辰吉日——虽然华佗吐槽说“又不是结婚,挂个牌子还看黄历”,但小针坚持,理由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好的时辰是好开始的一半”。
附楼的设计是孙思邈请了人间着名建筑事务所和仙界风水大师联合操刀的,结果就是……风格很混搭。
一楼大厅左边是传统的静室区:竹帘、蒲团、香炉,灵气如雾般在室内缓缓流淌,墙角甚至还移植了一小片灵药圃,几株安神草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右边却画风突变:银白色的生物反馈治疗舱像巨大的蚕茧,虚拟现实环境模拟室的门上贴着“沉浸式疗愈体验,请勿在室内练习御剑术”的警示牌,还有一整面墙的电子屏幕,实时显示着各种生理数据和能量波动曲线。
二楼更绝。有团体治疗区,布置得像咖啡馆,但每张桌子都刻着微型的“静心阵”;艺术表达治疗室里摆着画板、陶土、甚至还有几件能感应情绪变色的“灵光乐器”;走廊尽头甚至有个“自然疗愈角”,通过阵法模拟出森林、海滩、星空等不同环境,还自带环绕立体声的鸟鸣和海浪。
“这地方,”华佗背着手巡视一圈后评价,“像把老君的炼丹房、人间的科技馆、还有茶馆、画室、植物园全塞进了一个楼里。不过……还挺带劲。”
麻姑则更关注细节。她轻轻抚过护理站的台面,上面已经摆放好了特制的记录玉简——不是传统的文字记录,而是能同时录入患者能量波动、情绪指数、生理参数的多维记录仪。
“这里会成为很多人的‘重生之地’。”她轻声说。
首位入住的患者,是在挂牌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送来的。
是位河神,名叫澜沧。送来时情况很糟:他蜷缩在担架上,周身弥漫着灰蒙蒙的水汽,那不是正常河神温润的水灵之力,而是混杂着恐惧、悲伤和失控的湿冷气息。他的眼睛半睁着,却空洞无神,嘴里反复喃喃:“没了……全没了……都冲走了……”
陪同来的是一位山神,脸上写满焦虑:“澜沧兄负责的沧浪河上月突发千年不遇的山洪,他拼尽全力护住下游三座城镇,但上游三个村子……没保住。洪水退后,他就成这样了。不说话,不理事,周身灵力时暴时歇,再这样下去,神位都要不稳了!”
小针亲自接诊。初步检查后,诊断很快明确: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神力失控和轻度魔气感染——大概是救灾时接触了洪水裹挟的负面情绪能量。
“典型的身心共治病例。”小针在首次团队会议上说,“心理创伤导致‘心神’受损,神力失控是‘肉身能量’层面的表现,魔气感染是‘外部能量’的侵入。三角全乱了。”
治疗团队迅速组建:麻姑负责心理疏导,小针负责能量调理和魔气净化,华佗监控生理指标并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此外,小针还邀请了人间合作方的两位专家——一位音乐治疗师和一位园艺治疗师——作为辅助。
第一次治疗,在静室进行。
澜沧坐在蒲团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麻姑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缓缓点燃一支安神香,然后开始轻声哼唱一段没有歌词的古老调子。那是祝由术中的“安魂谣”,声音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澜沧起初毫无反应。但渐渐地,他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许,呼吸的节奏开始无意识地跟随麻姑的哼唱。
小针就在这时介入。他没有用针,甚至没有靠近,只是坐在三米外,展开星辰秩序场。这一次,他刻意调整了频率——不是强行安抚,而是模拟出“水流归海”的那种包容、接纳、永恒流动的韵律。
澜沧周身失控的水汽,像是找到了方向,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小针的秩序场靠拢。
华佗在隔壁监控室盯着数据:“心率下降,血压稳定,灵力波动峰值降低……有效!但还不够,他的脑电波显示深层恐惧区域还在活跃。”
第一次治疗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澜沧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微弱的光彩,至少不再完全空洞。
“有希望。”麻姑记录着观察结果,“但他内心深处那个‘结’——对没能救下所有人的自责和恐惧——还没有打开。”
第二次治疗,换到了虚拟现实环境模拟室。
音乐治疗师带来了一套特制的“共鸣音叉”,能发出与不同情绪频率共振的声音。她选择了一段模拟暴雨、洪水、然后渐渐转为雨过天晴、鸟鸣溪流的音景。
澜沧戴上沉浸头盔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虚拟场景触发了他的创伤记忆。洪水轰鸣,房屋倒塌,呼救声……
“稳住!”华佗在监控室喊,“生理指标在飙升!”
小针立刻加强星辰秩序场,但这一次,他引导澜沧周身的水汽,不是安抚,而是……“具象化”。在他的意念引导下,那些失控的水灵之力在虚拟空间中凝结成一道屏障,挡在了“虚拟洪水”和“虚拟村庄”之间。
“你看,”小针的声音通过系统传入澜沧耳中,“你有力量。你当时也这样做了。你护住了更多人。”
澜沧盯着自己“制造”出的水屏障,呼吸急促,但眼神在挣扎。
第三次治疗,转到了艺术表达治疗室。
园艺治疗师带来了几盆半枯萎的水生植物。“这些是沧浪河畔常见的‘忆水兰’,”她对澜沧说,“洪水后差点死掉,但我试着救活了。您愿意……帮它们浇点水吗?”
澜沧盯着那几盆植物,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拿起水壶。当他指尖凝聚出一小缕清澈的水流,温柔地浇在干涸的泥土上时,整个治疗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株蔫了的忆水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茎干,展开叶片,开出了一朵淡蓝色的小花。
澜沧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我还能让东西活过来……”他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
“你一直都能。”麻姑轻声说,“你只是忘了。”
突破从这里开始。
接下来的治疗中,澜沧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天的经历:洪水如何突如其来,他如何拼尽全力,如何眼睁睁看着上游的村落被吞没,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何消失在浊浪中……
每讲一段,小针就用星辰秩序场疏导他体内因此激荡的紊乱能量;麻姑用祝由术稳定他的情绪;华佗则适时调整药物,缓解他因回忆带来的生理应激反应。
园艺治疗师继续带他照料植物,音乐治疗师教他用流水声、风声、雨声创作“情绪音景”。澜沧甚至开始在艺术治疗室里画画——起初是混乱的色块和汹涌的线条,后来渐渐有了形状:河流、村庄、雨后的彩虹。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治疗团队在团体治疗区做阶段性总结。
澜沧主动开口:“我昨晚……梦到洪水了。但这次,梦里我护住了所有村子。”他顿了顿,“虽然醒来知道是梦,但那种感觉……很真实。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小针检查了他的能量场:原本纠缠的灰暗气息已经消散大半,水灵之力恢复了温润流动的韵律。魔气感染的痕迹,更是在几次联合净化后彻底清除。
“三角重新平衡了。”小针宣布,“心理创伤初步愈合,神力稳定,外部污染清除。澜沧河神,您可以准备出院了。”
出院那天,澜沧站在附楼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这里……”他轻声说,“像把破碎的我,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拼好了。不光是治好病,是……教会我怎么带着伤疤,继续当河神。”
他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周身水汽清亮如初。
消息传开,“身心共治中心”迎来了第一批自发前来咨询的患者:有因修炼瓶颈而焦虑的仙裔,有因职场压力崩溃的凡人高管,有因失去伴侣而抑郁的妖族长老……
中心迅速满员。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
华佗在某个加班夜抱怨:“老子本来以为来这儿能轻松点,结果手术量没减,还多了这么多要精细调理的祖宗!”
但抱怨归抱怨,他转头就拉着小针讨论:“你说,要不要在手术麻醉前加个‘心神安抚’流程?说不定能减少术后谵妄!”
麻姑则开始培训护理团队学习基础的能量感知和情绪疏导技巧。“以前我们护理身体,”她对护士们说,“现在,我们学习护理‘整个人’。”
小针站在中心顶楼的天台,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治疗室,耳边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谈话声、还有偶尔的笑声。
“心神能量论”不再是纸上的模型。
它在这里,在每个被重新点亮的目光里,在每个重新平稳的呼吸里,在每个从“我撑不下去了”到“也许还能试试”的转变里。
夜风吹过,带着药圃里安神草的清香。
小针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还有很多人在等。
而这条路,他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