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天尊事件带来的连锁反应,比小针预想的来得更快。第三天下午,他正趴在副院长办公室桌上小憩——脸下面还垫着那份“远征遗忘峡谷装备清单”,口水差点把“便携式清心咒矩阵节点”那行字泡花——传讯玉简就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炸了。玉简“砰”一声从桌上弹起来,在空中翻滚两圈,然后开始用字正腔圆的官方播音腔自动播放:
“副院长针灵,恭听法旨——”
小针吓得一个激灵,脑袋磕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手忙脚乱抓住玉简,里面飘出一卷紫金色的虚影诏书,上面盖着“妙严宫·三界医道法会”的云纹大印。
诏书内容很简单,就三行:
“百年一度三界医道法会,将于三日后于妙严宫正殿召开。”
“特邀副院长针灵,就‘心神能量医学’及仙凡融合诊疗新范式,做主题演讲。”
“与会者:三界医道各脉泰斗、天庭各部医政仙官、特邀人间及他界医学代表。”
小针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把诏书虚影拍在桌上,转头朝门外喊:“孙真人——您进来一下,我可能还没睡醒出现幻觉了。”
孙思邈推门进来,扫了眼诏书,捋须微笑:“不是幻觉,主任。妙严宫的请柬,三界医者最高荣誉之一。您这是……一战成名了。”
“可我才刚能下床走路!”小针指着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云渺天尊那口仙元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但您看我这样子,像能去天庭最高学术殿堂吵架的吗?”
“不是吵架,是宣讲。”孙思邈纠正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不过您说得对,得准备。老朽已经草拟了三套应对方案:第一套,温和科普型,重点讲案例,避谈争议;第二套,据理力争型,直面质疑,用数据说话;第三套……”
他顿了顿:“破罐破摔型。万一那群老古董太难缠,您就直接说‘爱信不信,反正我治好了’,然后甩袖子走人——虽然不太礼貌,但够潇洒。”
小针:“……”
他最终选了第二套,但要求孙思邈把“破罐破摔型”的方案也留着,“以防万一,比如有哪位古仙非要论证‘针灸不如跳大神’的时候用。”
接下来的三天,医院核心层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备战”状态。
华佗贡献了他的“全息投影演示法器20版”,据说是用报废的手术器械和人间淘来的二手投影仪改装的,开机时还会发出“嗡——嘎吱——”的怪响。“放心,”华佗拍着胸脯保证,“演示到关键处绝不会卡壳,老子加了备用能源,实在不行我现场给它输仙元!”
麻姑带着护理部连夜赶制了一套特制演讲袍——面料用的是“静心蚕丝”,内衬绣了微型安神阵,袖口还藏了几颗应急用的“清心丹”。“万一您紧张得说不出话,”麻姑认真交代,“就假装咳嗽,趁机捏碎一颗,保证瞬间心平气和。”
李时珍则塞给小针一个小锦囊,神神秘秘地说:“里面是‘舌灿莲花粉’,演讲前含一丁点在舌下,保证您口齿清晰、逻辑缜密。副作用可能是……话会比平时多百分之三十,但总比卡壳强。”
小针看着眼前这群比他本人还紧张的同僚,心里那点忐忑反而淡了。
第三天清晨,跨界传送阵的光芒在妙严宫偏殿亮起。小针走出来时,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妙严宫的正殿比他想象得更大、更高、更……庄严肃穆。穹顶高得看不清纹路,只能看见流转的霞光。地面是整块的暖玉,光可鉴人。两侧是一排排云石座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真的是“满”,连殿柱旁都站着侍立的仙童。
小针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了不少只在教科书和图谱上见过的面孔:那位闭目养神、周身丹香缭绕的,是“丹鼎一脉”的祖师级人物;那位手持金针模型、正和旁人低声讨论的,是“针灸古法派”的当代魁首;还有几位穿着奇异服饰、气息迥异的,应该是妖族、佛门甚至魔界(友好势力)的医学代表。
太上老君和扁鹊已经坐在前排预留的位置上。老君朝他微微点头,扁鹊则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稳住。”
小针深吸一口气,走上正中央的讲坛。讲坛是块悬浮的仙玉,站上去后自动调整高度,让他能平视台下大多数人。
没有客套的开场白。他直接启动了华佗给的演示法器——法器很争气,只“嘎吱”了一声就正常运转了。光幕展开,首先播放的不是理论模型,而是一段简短的影像剪辑:
碎脉仙将第一次下地行走时踉跄却惊喜的表情;
河神澜沧浇灌忆水兰时滚落的眼泪;
金融区救援后,人间医生和仙医并肩坐在路边分享一瓶水的画面;
以及最后——云渺天尊离去前,那道深躬的虚影。
四段影像,加起来不到一分钟。播完后,大殿里鸦雀无声。
“诸位前辈,同道,”小针开口,声音用仙力送出,清澈平稳,“刚才这些,是过去一段时间,经历的部分瞬间。它们背后,是同一个问题:当疾病超越肉体,侵入心神,甚至动摇存在信念时,我们这些医者,该怎么办?”
他切换画面,显出“心神能量论”的三角模型。
“我的回答是:我们需要一套新的框架,来理解‘人’——或者更广义地说,‘生灵’——到底是什么。这套框架,我称之为‘心神能量医学’。”
接下来二十分钟,小针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阐述了理论核心。他引用数据,展示案例,对比传统疗法和新疗法的效果差异。演示法器很配合,该亮的时候亮,该动的时候动,连华佗偷偷加进去的“鼓掌特效音”都在关键处恰到好处地响了一下——虽然把小针自己吓了一跳。
台下反应各异。年轻些的仙医和人间代表听得眼睛发亮,频频点头。但那些古仙和保守派,多数眉头紧锁,有的甚至闭目摇头。
果然,演讲刚告一段落,提问环节就炸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位“针灸古法派”魁首,白须飘飘,声音洪亮:“针灵小友!你口口声声‘心神能量’,却大量使用人间器械,甚至让凡人参与诊疗!此举岂非本末倒置,忘了仙家医道根本?”
问题尖锐,带着明显的责难。
小针面色不变:“前辈,敢问仙家医道根本是什么?”
“自然是阴阳五行、经络脏腑、天人合一之大道!”
“那么,”小针反问,“使用人间器械监测气血运行,是否比单凭‘望闻问切’更精准把握‘阴阳’?与凡人医师合作,研究不同种族生灵的生理差异,是否更利于理解‘天人合一’之万象?工具无分仙凡,关键在于用工具的人,是否心怀‘医者仁心’。”
古仙噎了一下。
另一位丹鼎一脉的老者慢悠悠开口:“老朽听闻,你等甚至与凡人合作,研究什么……‘基因编辑’?此乃干涉生命本源之举,有违天道自然,尔等不怕遭天谴么?”
这个问题更重,涉及伦理根本。
小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调出一组数据——是联合实验室关于“魔气疫苗”的研究进展。
“前辈,魔气侵蚀生命本源,扭曲存在信念,是否算‘天道自然’?”他指着数据图上那些被修复的基因表达,“我们研究‘表观遗传修复’,不是为了创造新生命,是为了拯救被恶意扭曲的旧生命。若这算‘干涉’,那么用丹药续命、用针法改运,又算什么?”
老者不说话了。
第三个提问的是位佛门高僧,语气温和但问题刁钻:“小针施主,你所言‘仁心’,自然是善。然则,若以‘仁心’为名,行激进之事,甚至可能引发三界动荡,这‘仁心’是否仍是‘仁心’?”
小针这次笑了。他收起演示法器,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
“晚辈以为,医者之‘仁心’,首在‘慈悲’,次在‘责任’,再次在‘审慎’。但还有一点,或许同样重要——那就是‘勇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因为时代在变,疾病在变。上古之时,瘟疫横行,先辈们尝百草、研针石,那是勇气。如今,魔气侵蚀信念,焦虑瓦解心神,我们若固守旧法,不敢接纳新知,不敢跨界合作,那才是辜负了‘仁心’。”
“科技,乃至凡人智慧,并非仙道之敌。它们如同新的‘银针’与‘丹炉’,是‘仁心’的延伸,是更有效践行医道的工具。关键在于——以我为主,为我所用,始终不忘‘守护生灵’之根本。”
他最后说道:“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要说服所有人。只是希望,当下次三界再遇‘信念瘟疫’这般劫难时,我们至少能多一种思路,多一种可能,多一份……并肩作战的理由。”
演讲结束。
大殿里寂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来自年轻仙医和人间代表。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那位提问的古仙没有鼓掌,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朝小针微微颔首。佛门高僧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扁鹊在台下,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太上老君则闭目抚须,看不出情绪,但小针注意到,老君手里的拂尘穗子,在轻轻颤动——那是他心情极好时的表现。
散会后,小针被围住了。有年轻仙医来请教理论细节,有人间代表邀请他去讲学,甚至那位妖族医者挤过来,塞给他一根闪着微光的羽毛:“用这个联系!我们妖族有些古法,说不定能和你的‘心神能量’结合!”
等小针好不容易脱身,走到偏殿时,华佗已经等在那里了,一把勾住他脖子:“行啊小子!吵架吵赢了!老子在下面听得差点想站起来喊‘说得好’!”
“华主任您可千万别,”小针苦笑,“那场面就真成闹剧了。”
扁鹊走过来,拍了拍小针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回医院的飞梭上,小针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孙思邈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泡着茶:“主任,今日之后,‘心神能量论’和‘仙凡融合’之路,算是过了明面。往后虽然还有阻力,但至少……名正言顺了。”
小针接过茶杯,看着窗外掠过的云海。
他知道,今天这场演讲,治不好一个病人,也挡不住一次魔气攻击。
但它或许能治好一些“思想上的病”,挡住一些“观念里的魔”。
而这对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战斗而言,或许比多一件法器、多一颗丹药,更重要。
飞梭缓缓降落在医院广场。小针走下舷梯时,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眼西方天际的晚霞,轻声自语:
“至少……方向是对的。”
然后转身,走向那栋灯火通明、永远有人在等待救治的大楼。
夜还长,路也还长。但星光,已经开始照亮更多人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