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办公会的长桌边，气氛有点像即将烧开的药炉——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咕嘟咕嘟冒着焦虑的气泡。
长桌上空悬浮着巨大的“人间东海分院”三维规划图，亭台楼阁、仙气缭绕、设备先进，甚至还有一片模拟的“海洋生灵疗愈区”，里面几尾全息锦鲤游得正欢。负责这个项目的仙官——刚提拔上来的规划处新锐凌云子，正站在图前，满面红光，指点江山，唾沫星子（当然，是仙气化的）差点溅到对面财务仙官古板的脸上。
“……综上所述！”凌云子一挥手，规划图上的特效光芒又亮了几分，“东海之滨，仙灵汇聚，人间繁华，更是联通四海八荒贸易之咽喉！在此建立分院，不仅可将我院‘身心共治’之理念辐射东海亿万人仙，更能以此为跳板，探索海洋生灵医学之蓝海，功德无量，前景无限！只要首期投入到位，三年，不，两年！我必让‘东海分院’的牌匾，成为东海第一景！”
他话音刚落，财务处的首座仙官——那位以精打细算、面冷心更冷着称的“铁算子”玄同子，已经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据说能看穿一切虚假账目的水晶眼镜，冷冷开口：
“前景？无量？凌云仙官，你规划图上那颗用来给‘海洋疗愈区’提供‘生生不息’氛围的‘沧海明月珠’，预算报价是三百上品灵石。而根据天庭工部最新发布的《灵珠宝器市价通览》，同规格、同功效的‘碧海潮生石’，市价最高不过八十上品灵石。你这‘前景’，是从哪里‘量’出来的？”
凌云子的脸腾地红了：“那、那不一样！‘沧海明月珠’有上古鲛人泪加持，灵性更纯，对水族患者的亲和力……”
“亲和力无法量化，成本却可以。”玄同子直接打断，调出另一份光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预算条目，“按照你的方案，首期建筑、阵法、设备、人员安家、前期运营……总预算需要这个数。”他报出一个天文数字，然后顿了顿，“这相当于医院未来三年除基本工资和常规药材采购外，所有机动资金的总和，还得预支明年一部分功德收入。凌云仙官，你是打算让本院在未来三年，除了给你东海分院输血，其他所有科室都勒紧裤腰带，暂停一切非紧急项目研发和设备更新吗？”
“这……”凌云子语塞。
人事处的负责仙官，一位总是笑眯眯、但此刻笑容也有些发苦的“笑面仙”葛真人，也慢悠悠地开口了：“凌云老弟的雄心，老夫佩服。不过，你规划里这‘首期需抽调各科室核心骨干三十五人’……咱们医院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信念瘟疫’刚过，大家都没缓过劲，华佗主任、麻姑主任还在疗养，各个科室都喊缺人，尤其是能独当一面的熟手。你这一下子抽走三十五个，还是‘核心骨干’，你让家里的门诊、手术、重症监护还开不开了？总不能都让实习生和刚化形的小仙童顶上去吧？万一出点岔子，砸的可是咱总院的牌子。”
后勤保障总长，一位身材魁梧、脸上有道陈年旧疤的退役天兵将领雷横，声如洪钟地补充：“还有物资供应链！东海那地方，海陆交接，势力错综复杂，龙宫、散仙联盟、人间各大商会、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海遗族，都在那儿有盘口。新建分院，意味着我们要建立至少十二条全新的、跨仙凡的、涉及珍稀药材、能量晶石、法阵材料的稳定供应链！每一条线，都得派人去谈、去押运、去维护！安全风险、成本损耗、突发中断的概率，比在总部高出五倍不止！咱们后勤部就这点人手，现在维护总部和几个合作点的线路已经捉襟见肘，再来十二条？把我劈成两半也不够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凌云子面前的规划图还在无声地闪烁着诱人却昂贵的光芒。支持扩张的年轻仙官们面露不甘，而负责实际运营的各部门头头们则眉头紧锁，压力肉眼可见。
小针一直安静地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看看激动又委屈的凌云子，看看冷着脸的玄同子，看看苦笑葛真人和一脸“这活儿没法干”的雷横，又看看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老子就知道会这样”的华佗（远程投影），以及面带忧色的麻姑和若有所思的扁鹊。
等大家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凌云仙官的蓝图，很好。东海分院的战略价值，毋庸置疑。玄同仙官的担忧，非常必要。葛真人和雷将军提出的实际问题，也绝对现实。”
他先给各方都定了调，然后话锋一转：“所以，问题不在于‘建不建’，而在于‘怎么建’。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得太高，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伸手在虚空一点，那华丽的规划图瞬间缩小、简化，最后只剩下核心的几个模块：“海洋生灵特色诊疗中心”、“跨文化压力疏导中心”、“东海区域应急医疗前哨”。
“首期，我们就聚焦这三个核心功能。”小针说道，语气清晰而坚定，“建筑规模压缩三分之二，只建最必要的部分，装修从简，能用现有成熟技术的，绝不追求最新最炫。阵法以实用、稳固为主，那颗‘沧海明月珠’……换成‘碧海潮生石’，效果或许差一点，但性价比高，后期可以根据运营情况和患者反馈再考虑升级。”
凌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小针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员方面，”小针看向葛真人，“不搞大规模抽调。模式。从总部选派三到五位经验丰富的仙医，作为首批核心管理和技术导师。同时，立即启动与东海本地仙凡医学院校、修行宗门的合作，联合培养人才，签订定向输送协议。总部的年轻医者，可以申请为期三个月到一年的‘东海轮岗’，作为晋升和历练的重要参考。这样，既输出了经验，又培养了本地力量，还不至于掏空总部。”
葛真人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此法甚妙！既能解燃眉之急，又可长远布局！”
“供应链和安全问题，”小针看向雷横，“我们不独自硬扛。引入‘合作共建，风险共担’模式。主动接洽东海龙宫、有信誉的大型人间商会、以及当地有实力的散仙势力，邀请他们以资金、物资、场地或安保力量入股分院，共享未来收益。将单一的‘采购-运输’关系，转变为利益共同体。我们的后勤团队，重点负责协调、质量把控和核心稀缺资源的直接管理，常规大宗物资的供应和运输，可以分包给这些合作方。雷将军，你需要多少人手来做协调和质控？”
雷横快速心算了一下，脸色好看了不少：“如果只是协调和核心品控，现有的骨干再扩充一个小队，应该能勉强支撑。具体还得看合作方靠不靠谱。”
“合作方靠不靠谱，就是孙思邈真人的工作了。”小针对孙思邈点点头，“请孙真人牵头，组建一个专门的‘东海分院项目风险评估与合作伙伴遴选小组’，对潜在合作方进行全面的背景调查、实力评估和信誉背书。我们的原则是：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孙思邈沉稳应下：“明白。此事关乎分院长远根基，必当慎之又慎。”
“最后，财务。”小针看向玄同子，“压缩后的首期预算，重新核算。同时，设立分院项目独立账目，严格审计。分院的初期运营，以‘保本微利’为目标，不追求短期高回报。总部会提供一笔启动资金和一定期限的运营补贴，但分院需要尽快实现自身造血。玄同仙官，请你制定一套分院的财务考核与激励机制，要能激励开源节流，又要防止急功近利。”
玄同子脸上的冰霜终于融化了一丝，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精光：“可以。有明确的范围和原则，账目才好做。”
方案清晰，责任明确。既保持了进取心，又充分考虑了现实的约束和风险。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逐渐缓和，各方都开始就自己负责的部分，思考具体的执行细节。
小针最后总结道：“扩张不是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止步不前，更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埋下隐患。‘稳步推进，小步快跑’，在过程中不断学习和调整，这才是长久之道。东海分院，是我们的一个重要试点，它的成功与否，将直接关系到我们未来在其他区域的布局。所以，拜托诸位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务实的路径和沉甸甸的托付。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凌云子虽然还有些不甘，但眼神已经冷静了许多，抱着厚厚的规划图去找玄同子重新核算预算了。
小针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舒了口气。
扩张的烦恼，就像成长的阵痛。但只要方向正确，步伐稳健，阵痛之后，便是更广阔的天空。而他的角色，就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那条最踏实、也最有希望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