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模样就象是单身了五十年的老光棍突然娶了个天仙媳妇。
光学干涉!
利用光本身的物理特性,把原本“虚胖”的光束,通过复杂的折射和干涉,硬生生挤成“瘦子”。
这理论在物理学界不是没人提过,但那都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猜想。
谁能想到,一个四岁的奶娃娃,拿着个激光笔和水晶项炼,就在这满是机油味的实验室里,把这事儿给讲透了!
“可是……”
老李兴奋劲儿刚过,脸上的褶子又耷拉下来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糖糖啊,这道理爷爷听懂了。”
“但是要想让光这么听话,咱们得有一组精度极高的透镜组啊。”
老李指着那台老掉牙的光刻机,叹了口气。
“咱们这机器上的透镜,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
“表面看着挺光溜,可在显微镜底下,那简直就是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
“要想达到你说的那种干涉效果,透镜表面的误差,不能超过光波波长的十分之一。”
“那是多少?”
“那是纳米级的!”
“咱们国内最好的磨床,也磨不出这种镜子来啊。”
空气一下子又凝固了。
就象是刚看见了一座金山,结果发现没带铲子,只能干瞪眼。
张工和其他几个专家也是一脸的苦涩。
这就是工业基础的差距。
不是你脑子不够好使,是你手里的家伙事儿不行。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陆锋看着这一屋子唉声叹气的老专家,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虽然不懂啥叫纳米,但他知道,这帮人是被逼到绝路上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锋咬着牙问。
“哪怕是去国外买……”
“买不到的。”
张工摇摇头,声音沙哑。
“这种级别的光学组件,那是战略物资里的战略物资。”
“别说买了,就是看一眼都犯法。”
绝望。
深深的绝望笼罩在实验室里。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桌子上玩水晶项炼的糖糖,突然抬起了头。
她嘴里还叼着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道:
“为什么要用机器磨呀?”
“机器笨手笨脚的,当然磨不好啦。”
众人一愣。
不用机器磨?那用啥?
糖糖伸出那双肉乎乎、粉嫩嫩的小手,在空中晃了晃。
“我自己磨呀。”
“我自己磨。”
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象是一道炸雷,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懵了。
老李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小祖宗,你别开玩笑了。”
“那可是光学玻璃!硬度很高的!”
“而且咱们说的是纳米级的精度,那是人手能控制的吗?”
“人的手一哆嗦,那误差就是几百微米出去了!”
糖糖却没理会老李的质疑。
她从那把纯金的微型工具箱里,掏出了一块还没加工的高纯度石英玻璃。
又找来了一盒最细的研磨膏。
“我不哆嗦呀。”
糖糖眨了眨大眼睛,一脸的认真。
“而且,那个玻璃它自己会说话。”
“它哪里高了,哪里矮了,我摸一下就知道啦。”
说着,她也不管别人信不信,直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工作台前。
她把那块巴掌大小的石英玻璃固定好。
然后,伸出小手指,蘸了一点研磨膏,涂在玻璃表面。
那一刻。
糖糖眼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那个贪吃贪玩的小奶包。
而是一种极其专注、极其深邃的眼神。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
这块在常人眼里光滑如镜的玻璃,变成了一片起伏不定的山脉。
这里有一座尖尖的山峰(凸起)。
那里有一个深深的山谷(凹陷)。
还有无数像锯齿一样的细小纹路。
光线照在上面,就象是水流过乱石滩,被撞得七零八落。
她要做的。
就是用自己的手,把这些大山推平,把深谷填满。
让这片乱石滩,变成一片风平浪静的镜湖。
“呲——呲——”
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糖糖的小手按在玻璃上,开始转圈。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不象是在磨玻璃,倒象是在抚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老李本来想阻止,觉得这是在浪费材料。
可当他看到糖糖那个眼神的时候,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
工匠的眼神。
一种他在八级钳工老师傅眼里都没见过的,绝对的掌控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半小时。
一个小时。
糖糖就那么坐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停地磨,不停地磨。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滴在鼻尖上,她也不擦。
陆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给闺女擦擦汗,又怕打扰到她。
只能象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死死地盯着女儿的小手。
渐渐的。
周围的专家们也不说话了。
他们围成一圈,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虽然他们看不出那块玻璃有什么变化。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让人心悸的魔力,正在那个小板凳上诞生。
天黑了。
又亮了。
整整三天三夜。
除了喝点水,吃几口压缩饼干,上个厕所。
糖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小板凳。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原本红润的小脸,也变得有些苍白。
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手。
那双原本粉嫩嫩、肉乎乎的小手。
因为长时间接触研磨膏和玻璃。
指尖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
鲜血渗了出来,混着研磨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
“糖糖……咱们不磨了好不好?”
陆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可是他的心头肉啊!
看着闺女受这种罪,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疼!
“爸爸给你买最好的,咱们去抢!去偷!爸爸去国外给你弄!”
“别磨了!手都烂了!”
陆锋这个铁血硬汉,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他伸出手,想把那块玻璃抢走。
“别动!”
糖糖突然喊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对爸爸这么大声说话。
她没有抬头,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玻璃。
“还差一点点。”
“这里有个小山包,还没推平。”
“光线走到这里会摔跤的。”
糖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她忍着指尖钻心的疼。
继续磨。
呲——呲——
那是血肉与坚硬的工业材料之间的较量。
也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为了给国家争一口气,所付出的代价。
陆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女儿那双流血的小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转过身,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没用!
陆锋你真没用!
居然要靠这么小的闺女去拼命!
周围那些老专家们,一个个也都红了眼框。
老李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他们搞了一辈子科研。
受过穷,受过累,受过白眼。
但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觉得心里这么堵得慌,又这么热乎。
这就是咱们的脊梁啊!
哪怕是个四岁的娃娃,那脊梁骨也是铁打的!
终于。
在第四天的凌晨。
当第一缕阳光通过窗户,洒在工作台上的时候。
糖糖的手,停下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在了椅子上。
“好啦……”
她举起那块玻璃,对着阳光看了看。
那块玻璃。
在阳光下,竟然消失了。
对。
就是消失了。
因为它的透光率太高,表面太平整。
如果不仔细看边缘,你根本感觉不到那里有一块实体物质存在。
它就象是空气凝固成的一样。
纯净。
完美。
无瑕。
“爸爸……”
糖糖转过头,看着满脸泪痕的陆锋,举起那双血肉模糊的小手,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璨烂的笑容。
“镜子磨好啦。”
“光线可以在上面滑滑梯啦。”
陆锋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想管什么芯片,不想管什么国家大事。
这一刻。
他只是一个心疼到快要碎掉的父亲。
“傻丫头……我的傻丫头啊……”
陆锋的眼泪,滴在糖糖的伤口上。
糖糖缩了缩手,却还是用那只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拍了拍爸爸的后背。
“爸爸不哭。”
“糖糖不疼。”
“只要大飞机能飞起来,只要咱们不被坏人欺负。”
“这点疼,不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