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死寂。
刺骨的寒冷。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铁盒子里,然后沉入了万米之下的深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锋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中,缓缓地苏醒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象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的脑袋,更是象要裂开一般,嗡嗡作响。
“糖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怀里,有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正在微微发抖的身躯。
糖糖!
糖糖还在!
陆锋的心,瞬间就放下来了一大半。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狭小的、不规则的空间里。
头顶,是冰冷的、带着弧度的金属。
身下,是同样冰冷的、凹凸不平的金属。
这个空间,很小,很压抑,最多只能容纳下十几个人。
这是哪里?
陆锋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打开了自己头盔上的战术手电。
一道苍白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
当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共工那宽敞平整的内部船舱。
而是一个由巨大的、扭曲的、充满了狰狞金属质感的机械臂和铲斗,所强行构建出来的……一个坚固的、三角形的安全区!
是共工!
在雪崩淹没他们的最后一瞬间!
这台巨大的、重达数万吨的钢铁巨兽,竟然违背了它自身所有的物理结构和机械原理!
它强行扭曲了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大机械臂和铲斗,在自己的身下,在陆锋和糖糖即将被吞噬的位置,硬生生地,构建出了这么一个虽然狭小,但却坚不可摧的……钢铁摇篮!
将陆锋、糖糖,和那十几名没来得及完全进入舱内的战士,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而它自己那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躯体,则完全暴露在外,用自己的钢铁脊梁,硬生生地,承受了那数百万吨积雪和岩石的、毁灭性的冲击!
陆锋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头顶那冰冷的、甚至有些变形的金属铲斗。
他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他能想象到,在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冲击下,这台机器,到底承受了何等恐怖的痛苦。
它不是冰冷的钢铁。
它是一个英雄。
是一个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他们的……沉默的英雄。
“咳咳……”
“这里是哪里……”
周围,其他的战士们,也陆陆续续地,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和陆锋一样,充满了震撼和感动的表情。
劫后馀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更加严峻的、致命的危机,很快就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空气。
稀薄的空气。
这个由共工临时构建出来的安全区,并不是完全密封的。
但他们现在,被埋在了足足几十米深的、被压得严严实实的积雪之下!
外界的空气,根本就进不来!
这个狭小空间里,仅有的一点氧气,正在被十几个人,快速地消耗着。
每个人,都开始感觉到胸闷,气短,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更要命的,是温度。
积雪层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所有的热量。
这里的温度,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急剧下降!
很快,就降到了零下四十度以下!
每个人的眉毛上,睫毛上,都挂上了一层白霜。
他们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团白雾。
寒冷,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穿着他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激活……激活维生设备……”
一个懂技术的战士,颤斗着,在共工那扭曲的内壁上,找到了一个应急的控制面板。
他按下了激活按钮。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几盏昏黄的应急照明灯,亮了起来。
一股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气流,从几个通风口里,吹了出来。
是共工!
它竟然还在运转!
它正在用自己那已经严重受损的核动力内核,为这个小小的空间,提供着最后的、能够维持生命的氧气和热量!
然而,控制面板上,一个刺眼的、不断闪铄的红色警示灯,却象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是……能源警报!
共工的能源,为了维持这个小小的维生设备,正在以一个夸张的速度,疯狂地消耗着!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不出三个小时。
它的内核,就会因为能源耗尽而彻底停机。
到那个时候,等待他们的,将是窒息和冻结。
将是真正的、无声的死亡。
绝望。
比刚才面对雪崩时,还要深沉的绝… -->>
望,再次笼罩了这片小小的、黑暗的空间。
“爸爸……”
一直安静地缩在陆锋怀里的糖糖,突然用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陆锋低下头。
只见女儿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已经因为缺氧和寒冷,而变得一片青紫。
她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她的小手,紧紧地贴着身边那冰冷的、属于共工的金属舱壁。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爸爸……大个子……大个子说它好冷……”
“它……它把最后的热量,都给我们了……”
“它的心……它的心快要……不动了……”
糖糖能感觉到。
她能清淅地感觉到。
这台巨大的、沉默的钢铁巨兽,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悲壮的、无声的告别。
它正在把自己的生命之火,一点一点地,传递给这些它誓死守护的人类。
而它自己的内核,则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