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哭声,撕心裂肺。
象一把小小的、却又无比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陆锋那颗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他抱着怀里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宝贝,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揉成了一团。
他想哭,想跟着女儿一起,放声大哭。
想将这三年来,所有的思念、痛苦、自责和悔恨,都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但是,他不能。
他是一个军人。
更是一个父亲。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让他那已经快要被巨大狂喜和悲痛冲垮的理智,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强忍着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用一种嘶哑到近乎扭曲的声音,对着旁边那个已经彻底看傻了的技术员,下达了命令。
“重放!”
“把刚才那段音频,给我一遍一遍地,无限循环重放!”
“是……是!”
技术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键盘上操作着。
很快。
那段充满了温柔和慈爱的、属于糖糖妈妈的《摇篮曲》,再次在指挥大厅里,缓缓地,回荡了起来。
一遍。
又一遍。
糖糖抱着爸爸,哭着喊“妈妈”。
陆锋抱着女儿,强忍着泪水,闭着眼睛,贪婪地,听着那个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
仿佛,要将那每一个音符,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然而,听着听着。
陆锋那双紧闭的眼睛,却猛地,睁开了!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作为一名顶尖的特种兵王,他对声音和节奏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在最初的、巨大的情感冲击过去之后。
他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属于军人的直觉,开始疯狂地向他报警!
这首摇篮曲的哼唱节奏,有问题!
它的旋律,虽然还是那首熟悉的旋律。
但是,在某些音符的衔接处,却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停顿!
有些地方,停顿得长了一些。
有些地方,停顿得又短了一些。
长短不一,错落有致。
这……这不是随意的哼唱!
这是一种……编码!
是一种最古老的、最可靠的、用声音来传递信息的方式!
摩斯密码!
这个念头,象一道闪电,瞬间划过了陆锋的脑海!
他浑身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他的妻子,在用他们之间,只有他们才懂的方式,向他传递着某种极其重要的、生死攸关的情报!
“纸!笔!快!”
陆锋将还在哭泣的女儿,小心翼翼地交给了旁边的钱卫国教授。
他自己,则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一把抢过旁边桌子上的一沓白纸和一支笔。
他趴在冰冷的控制台上,那双因为激动和专注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扬声器。
他的耳朵,竖得象雷达一样。
他的手,在白纸上,飞快地,舞动了起来!
“嘀……嗒……嗒……”
“嗒……嘀……”
一个个代表着长音和短音的符号,开始在纸上,飞快地浮现!
整个指挥大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正趴在桌子上,疯狂书写的男人身上。
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见证的,是一个跨越了三十八万公里,跨越了生与死的……奇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那段短短的、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摇篮曲,播放了十几遍之后。
陆锋手中的笔,也终于,停了下来。
那张白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只有他才能看懂的密码符号。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他那快得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破译!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那些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符号。
而是一个个跳动的、充满了信息量的、属于他妻子的……心跳!
一分钟后。
当最后的一行译文,出现在那张白纸的末尾时。
陆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那短短的、只有寥寥十几个字的译文。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敬佩、愤怒和决绝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的心底,猛然喷涌而出!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陆锋那只捏得骨节发白的拳头,带着他全身所有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那张由特种合金打造的、坚硬的控制台上!
坚硬的合金台面,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深深的、触目惊心的拳印!
而那张写满了奇迹的白纸上,译文,也清淅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信息,只有短短的四个词组。
“勿念。”
“守护盘古。”
“小心主教。”
“蓝血计划。”
陆锋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斗。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骄傲!
是为一个丈夫,对自己妻子,最崇高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骄傲!
他的妻子,不仅还活着!
她还在那个荒凉的、冰冷的、充满了未知的危险的月球背面!
独自一人!
象一个孤独的、不屈的哨兵一样!
守护着某个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她甚至,还在用这种方式,冒着生命危险,向地球,向自己的祖国,发出最深沉的、也是最后的……预警!
她不是一个等待被救援的、可怜的受害者!
她是一个英雄!
一个孤身一人,在星海中,对抗着整个黑暗的……孤胆英雄!
“盘古”……那是什么?
“蓝血计划”……又是什么?
陆锋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的人生,有了一个全新的、唯一的、必须用生命去完成的目标。
上天!
去月球!
把那个傻女人,把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英雄。
完完整整地、安安全全地……
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