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铅云压顶。
陆家老宅在阴霾中若隱若现,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混著细雨,被初阳蒸出细烟。
陈诗安洞洞鞋碾过青砖地,嗒嗒声响,
门楣上的八卦镜蒙著水汽,映出她模糊朦朧的面容,难掩精致,这会儿正揉著眼睛打哈欠:“也不知道下次该去哪里盗考古。”
她敲了敲陆柒家门。
没有回应。
陈诗安眨了眨眼睛:“他怎么起得这么晚?”
拿起手机,陈诗安给陆柒打了个电话。
【总想要透过你眼睛,去找寻,最原始的野性~没想到最后却闯进,一整座,森林的寧静~这一秒只想在】
电话铃声还没播完,陆柒接通:“餵。”
正做著美梦呢,陆柒就被陈诗安的电话打醒,说话时的语气都无精打采。
“出来吃早餐了!”
“”
陆柒手边还放著游戏机,睡觉前被《地龙吐珠术》增长的熟练度冲晕了的记忆浮现於脑海之中。
“等会,我穿个衣服。”
“穿衣服?那我进来了。”
“???”
陆柒无语,因为他听到了楼下大门指纹解锁的声音,她真进来了。
下楼的时候,陆柒闻到了咖啡的香味,陈诗安一点都不见外,给他递了一杯:“喝。”
陆柒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很苦。
陈诗安问道:“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不能让我多放两个月吗?”
自从玩了《夭死地》,陆柒已经不知上学为何物了。
陈诗安翻了个白眼,罕见地像个老婆子一样,絮絮叨叨:“多放两个月,这学期就要结束了吧。
“你都大三了,保研的事要心思,一直休学也不好操作你的保研事项。”
陆柒语塞,虽然现在还有家业在,但他的本职还是个学生。
更何况他的预想就是保研转考古学,走上田野调查考古的路子,获悉更多关於父母失踪的信息。
“好了,我五一后回去。”
喝完黑咖啡以后,陈诗安嘴角掛著笑,十分满意:“我在考古队等你。”
陆柒:“来接我。”
陈诗安满脸正气:“不行,违反程序。”
“你可以找我爸,到时候我就可以大义灭亲了。”
“”
陈叔叔:有你真好。
两人出了门,来到早餐档口,点了两份加肉肠以后,又从口袋里拿了两鸡蛋,给自己加了个蛋。
“那好像是我的蛋吧!”
“哎呀,我的也是你的,回去我就叫我爸帮你弄好程序操作。”
“不要了,我要吃两蛋。”陆柒喊了一嘴,早餐店的老板娘笑了笑,没搭理。
大早上的演六国大封相呢?
年轻人真有情调。
“那不行。”陈诗安严词拒绝。
两人边拌嘴边吃早餐,外边忽然传出了街头传到巷尾的动静。
噹啷一声铜鈸响,拖长的哭腔紧隨其后。
“阿公去咗啦——”
喊口婆报丧声在街巷间迴荡,惊飞了在檐角调情的麻雀。
陆柒跟陈诗安对视:“出白事了。”
田溪村还保留了些许宗族风气,一户出了事儿,大傢伙都会去帮忙,就这会儿传话的功夫,陆柒寻思,估计主家棚子都搭好了。
两人匆匆吃完,回家拿了礼金以后,外面正在下雨。
两人撑起一把伞,往村西走,沿途可见墙上新贴的白额,用白麻纸剪成的幡状符纸,边角还压著茶叶和米粒,被雨水洇湿后透出淡绿的叶脉。 陆柒是民俗学的学生,自然研究过这些。
李家门口已经搭起素色竹棚,棚顶垂著幡脚,用五色纸剪成流苏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雨水顺著纸边滴落成串。
陈诗安跟陆柒交了礼金以后,进了棚子上了香,一位比较年轻的女孩致家属谢礼,陆柒和陈诗安不认识她,听旁人介绍,知道她是主家长孙女。
棚內棺木停在中央,头朝內脚朝外,棺盖上覆著七星板,板上摆著用稻穀扎的招魂幡,棺木底下垫著的砖块轻微位移,这种架棺的说法叫步步高升,也叫升官发財。
长子李大军穿著不合身的麻衣,孝带歪系在腰间,正对著棺木踢踢踏踏。
按规矩,孝子该手持孝杖,但他手里却攥著手机,屏幕亮著斗地主界面,雨水顺著伞沿滴在屏幕上,划出水痕。
陆柒惊了,腹誹:“这傢伙比我还热爱游戏啊!”
扭头看身边的陈诗安,她也是满脸无语,陆柒便拉著她,走到一边。
说起游戏,陆柒好想回家拿游戏机出来玩《夭死地》,但不太合適。
供桌上摆著三牲,猪头朝內,鸡头朝外,鱼腹向上,烧猪头的眼睛被雨水泡得发白,香烛在风中明灭不定。
一波又一波的来宾送礼金,拜香烛。
李大军被家里人强拉著关了游戏,跪在棺前,满脸不情愿,香灰落在他肩头,凝成黑色的点点泪滴状,十分巧合。
陆柒好死不死,看到了这一幕,愣了愣。
陈诗安注意到供桌下的衣纸堆得歪七扭八,金银元宝折得敷衍,锡箔纸还泛著廉价的光,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
“衰仔!”
旁边的三婆低声咒骂:“连落葬衣都唔识折,老豆白养佢啦。”
这意思是李大军这败家子连纸衣都不会折,父亲白养他了。
三婆扭过头来,见到陆柒以后,笑了笑:“柒仔啊,你得识折才行啊,得閒来阿婆屋企,我教你。”
旁边的陈诗安眉头一皱,当场发作:“死佬野,收啊你把衰口!”
然后拉著陆柒远离长了张臭嘴的三婆。
三婆气急败坏,刚要破口大骂,她儿子怕丟人,直接拉著她走了。
陆柒心头起了一股暖意,可他仍不由得思考,要是自己老爹老妈被送回来他也该折这些那些的丧仪傢伙事吧。
陈诗安扭头,看见陆柒的思索模样,赶忙说道:“別听她乱讲,陆叔和阿姨吉人自有天相。”
“我爸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既然还没確切下落传出来,那就一定还活著。”
陆柒笑了笑,没说什么。
毕竟说啥都没用,不如不说。
陈诗安也不说话了,只是脸上都是焦急之色,恨自己在这个时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柒想了想,说道:“对,吉人自有天相。”
他心底也是这么觉得的,打小陆柒爹就吹嘘自己运气好,不然怎么可能靠玄术起家,还娶到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但陆柒说这话主要是为了哄一下陈诗安。
这不,听了陆柒的应和,本来还焦急的陈诗安顿时喜笑顏开。
不过她很快便收敛笑容,跟陆柒摆了一副宝相庄严的面孔,毕竟是丧礼,笑得太开心会被说閒话。
旁边的村民们见到李大军那不情愿的模样,都在小声议论。
“这李大军怎么回事?亲爹去世了还这幅样子。”
“听说他平时就不孝顺,老爷子病重的时候都没回来过几次。”
雨越下越大,棚顶的塑料布被砸得咚咚响。
李晓雨跪在棺前,正在折金银元宝,跟他爹李大军比起来,大伙都在赞她:“妹仔手巧,呢啲大银折得周正,伯爷公路上使钱方便。”
听了村民夸讚,李晓雨笑了笑,没说话,清秀的小脸眼角还掛著泪痕。
陈诗安见了,面露思索:“得找个时间学折金银元宝。”
虽然陆柒父母的死活还没盖棺定论,但陈诗安心底其实也觉得希望渺茫,不过她得安慰青梅竹马的弟弟。
雨幕中,族老捧著摔瓦盆走近棺木。
按规矩,长子需双手举盆过顶,朝棺木方向叩首三次才能摔碎。
李大军磨磨蹭蹭跪下,孝帽歪戴在脑后,手指在盆沿掐出几道水痕。
“用力啲摔!碎晒先好带伯爷公上路!”
三婆在旁尖声催促。李大军咬咬牙,將盆往青砖上一摜——陶盆竟弹起半尺高,碎成两半,裂口整齐得像用刀切开。
村民们倒吸冷气,三婆跺脚骂道:“衰仔!连个盆都摔唔碎,你阿爸喺地下闭唔到眼啊!”
话音未落,棺木突然发出咯吱轻响,棺盖自行滑开寸许,露出里面叠好的寿衣。
李大军瞳孔骤缩,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纸扎金山,金箔纸在雨里翻飞,有几片正巧贴在棺盖上,拼成了两个字。
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