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省城像个蒸笼。
筒子楼的走廊里热浪滚滚,家家户户敞着门,穿背心的男人摇着蒲扇。
陆明辉坐在桌前,汗珠顺着鬓角流下。
电风扇是借的,吱呀吱呀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但他顾不上这些。
桌上摊着信纸。
抬头空白,这是匿名信。他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圆点。
窗外传来邻居吵架声:
“你家衣服滴我家被子上了!”
“风刮的,怪我?”
陆明辉皱眉,起身关上窗。世界安静了些。
他重新坐下,开始写:
“尊敬的县革命委员会领导:”
停笔。
太正式了。匿名信应该更直接。
他换了一张纸:
“青山村合作社问题严重,请领导查处。”
还是不好。
撕掉,再换。
第三张纸,他决定单刀直入:
“举报青山村合作社走资本主义道路,具体问题如下——”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要像普通社员的口吻,不能太文绉绉。
“第一,分配不公。社长陆远拿钱最多,普通社员干得多拿得少。”
这是真的,但也是假的。
陆远确实拿得多,但社员们没意见。不过举报信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疑点。
“第二,用工超标。合作社雇了二百多人,超过规定编制。”
昨天他估算过,确实超了。政策规定,社队企业用工不能超过社员总数一定比例。
“第三,设备来路不明。加工厂的机器,可能是走私货。”
这是猜测,但说得斩钉截铁。
“第四,账目不清。从没公开过详细账目,肯定有问题。”
“第五,占用耕地。药材基地占了三十亩好地,违反政策。”
“第六,产品质量差。蘑菇酱里吃出过虫子,药材以次充好。”
一条条写下来,足足写了三页纸。
写完最后一条,陆明辉放下笔,活动酸疼的手腕。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绿豆汤。
“写什么呢?一整天没出门。”
“材料。”陆明辉把信纸翻过来。
母亲没多问,放下碗:“趁凉喝。今天供销社来了绿豆,排了半天队。”
绿豆汤很稀,没几颗豆。
陆明辉喝了一口,甜味很淡。糖是凭票的,母亲舍不得多放。
“妈,爸那边有消息吗?”
“托人打听了,在第三农场。”母亲坐下,眼睛红了,“听说很苦,要干重活。”
陆明辉握紧碗。
“明天我去农场看看。”
“后天是十五号,探视日。”母亲说,“我跟你一起去。”
喝完绿豆汤,母亲去公共厨房做饭。陆明辉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地址写:县革委会信访办公室。
落款写:青山村一社员。
他盯着“社员”两个字,笑了笑。那个社员可能正吃着陆远带来的好日子,却被他代表了。
但无所谓。
战争就是这样。无辜的人总要被卷进来。
晚上九点,母亲睡了。
陆明辉轻手轻脚出门,走到街角的邮筒。绿色的铁皮筒立在路灯下,投信口像张开的嘴。
他左右看看。
街上没人,只有蝉鸣。他把信封塞进去,听到轻微的落地声。
完成第一步。
走回筒子楼时,他在小卖部买了包烟。老板娘认识他。
“小陆,回来了?”
“嗯。”
“你妈今天买了绿豆,我看见了。”
“天热,降降暑。”
“是啊。”老板娘叹气,“今年夏天特别热。听说农村旱了,庄稼不好。”
陆明辉心里一动。
“哪里旱了?”
“北边几个县。”老板娘说,“青山村那边还好,有水库。”
青山村。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回到房间,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陆明辉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那封信。
什么时候能到县里?谁会看到?会怎么处理?
县革委会信访办每天收到很多信,大部分石沉大海。得想个办法,让这封信被重视。
第二天一早,陆明辉又去了邮局。
这次他多寄了两封。
一封给地区革委会,一封给省农村工作办公室。内容一样,但措辞微调。
给地区的信强调:“县级可能包庇,请地区督办。”
给省里的信写:“典型不能掩盖问题,请省里关注。”
三封信,三个层级。
总有一封会引起注意。
寄完信,他去银行取了钱。母亲给的存折上还有三百块,父亲留下的。
“取两百。”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全取?”
“留一百。”
钱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陆明辉数了二十张,装进内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