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死亡的腐朽之巢。
阴森沉郁的死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令任何生者都望而却步。
卡兰达斯坐在骸骨王座上，单手托腮，反复回味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看来，同为第七位，实力也可以是云泥之别。’
死亡骑士，克劳狄乌斯。
他与之前那个第七位，“梵戈的暗焰”所化的焦痕巨兽，根本不是同一层次的存在。
当他看到身为亡灵的克劳狄乌斯竟坦护一个人类时，卡兰达斯感到了极度的失望。
那份失望迅速发酵，化作沸腾的杀意，让他恨不得当场就将对方碾成齑粉。
然而，他并非有勇无谋之辈。
毕竟，对方只是一个末位的深渊七狱。
更何况，还是一个与七十二地下城毫无瓜葛的新生城主。
即便卡兰达斯将其抹除，也无人会问责他的独断专行。
杀了他，第七渊狱的位置便会再次空悬。一个新生深渊七狱被另一个新生取代罢了。
当然，短时间内闲言碎语或不可免，却也无伤大雅。
‘看来，一击秒杀勇者所言非虚。’
杀死勇者，本非难事，尤其是那个信仰的勇者·巴蒙克。
但若要“一击”毙命，就连卡兰达斯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而克劳狄乌斯仿佛为了印证那并非谣言，竟以警告为名，将陪伴了自己千年的魔器瞬间消弭。
是真真正正的“消弭”。
明明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其结果却是连尘埃都不曾留下的彻底湮灭。
果然，虽位列第七，其本质却是一个单体地下城之主。
上位的深渊七狱，大多依靠麾下数万军势才得以坐稳宝座，而他，却是孤身一人，从诞生之初便君临第七位。
然而，这也不足以成为他退缩的理由。
就算自己真的被杀，他还有魂匣。
只要地下城内核或是魂匣不灭，卡兰达斯便是不朽的存在。
死亡，反倒是他乐见其成之事。
他大可以从容赴死，复活之后，再动用自己的权势，在政治的棋盘上将对方彻底将死。
‘真是愚蠢。当初就应该想到的。’
卡兰达斯在很久之后才恍然大悟，自己那些计划，不过是痴人说梦。
与罗修对峙之时，卡兰达斯曾审慎地闭上了双眼。
想要睁开第三只眼，就必须先闭上原有的双眼。
通过舍弃生命，巫妖能获得更高层次的灵魂位格。
而到了巫妖王这个级别，便能开启“慧眼”。
慧眼，能看穿灵魂。
千年来，卡兰达斯靠着慧眼获益良多。
只要睁开慧眼，便能洞悉对方灵魂的位格，从而判断对手，量力而行。
世间万物，皆无法锤炼灵魂。
三流之人，锤炼肉体筋骨。
二流之辈，锤炼体内魔力。
一流强者，将肉体与内在臻于化境。
但无论是谁，都无法锤炼作为自身本质的灵魂。
灵魂也无法隐藏，无法欺骗。
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质，故而被称之为“灵魂位格”。
“……一个无比异质的灵魂。”
徜若那时，他没有慎重地开启慧眼，他的选择或许早已将他引向了死亡。
本来，亡灵的灵魂，抛开位格不谈，形态都是大同小异的。
因为那都是死亡浸染过的灵魂。
但，如果对方是单体型深渊七狱……
卡兰达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睁开了慧眼。
就这样，他看到的克劳狄乌斯的灵魂，并非亡灵的灵魂。
不，那灵魂的位格甚至根本无法估量。
是因为其至高无上吗？
并非如此。
那是……无法理解的，无比异质的灵魂。
而是因为，那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充满了扭曲与诡异的灵魂。
它仿佛是世界的错误，是逻辑的裂痕，拒绝被任何既有的认知所理解。
那股彻头彻尾的异质感，就象一根毒刺，扎进了卡兰达斯的灵魂深处，让他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战栗。
活了上千年，他何曾见过那样的灵魂。
……不，只有一次。
‘旧日支配者。’
串行第一，沉眠着最古老存在的禁地。
克劳狄乌斯的灵魂，让他联想到了曾在那里瞥见的“旧日支配者”的灵魂。
因为同样无法理解，二者的灵魂位格无法相互比较。
但仅从形态而言，两者都同样异质，仿佛非此世之物。
当初第一次目睹旧日支配者时，他曾失态地浑身颤斗，丑态百出。
此刻，那股来自未知的恐惧，似乎又一次悄然爬上了心头。
“那家伙，当真是个危险人物。”
那样的人，竟然只是第七位。
即便考虑到他是单体地下城，这个排名也着实令人费解。
是渊狱的战力极度依赖部下吗？
又或者，正因为是新生的渊狱，所以才拥有无限的潜力。
或许数年之后，他就能超越第六位，甚至……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
卡兰达斯闭上双眼，反复咀嚼着那段记忆。
那个异质的灵魂，仿佛依旧在他紧闭的眼帘中摇曳。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罗修发觉，自己别说知彼了，就连对自家的地下城都知之甚少。
出发前往热带雨林之前，罗修与芙蕾雅一同摊开地下城地图，凑在一起商讨起来。
伊莎贝拉也象个跟屁虫似的把脑袋探了过来，被他直接无视了。
“首先，我们必须进一步加固陷阱。”
这是理所当然的。
人手不足，自然要靠陷阱来弥补。
罗修的地下城是一座迷宫，共分为七层。
其中，陷阱只布置在第一至第三层，再往下连一只配置的魔物都没有，跟自动门没什么两样。
“啊，这个先交给伊莎贝拉小姐吧。”
芙蕾雅取出一枚水晶球。
这是她亲手制作的，与入口处的魔力丝线联动的防盗警报。
一旦有入侵者，警报就会响起。但他们眼下没有合适的返程手段，带在身上也只是个累赘。
芙蕾雅将水晶球递给伊莎贝拉，继续说道：
“以我短浅的见识来看，一般的讨伐队连第三层都无法突破。即便突破了，也会在第四层受阻。您也知道，黑暗的洞穴对于吸血鬼而言是极为有利的环境。”
“唔哼！”
伊莎贝拉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我再强调一遍，这仅仅是针对‘一般’的讨伐队。只要来犯的队伍实力稍强一些，我们恐怕会输得连骨头都不剩。”
伊莎贝拉的表情瞬间龟裂。
“就算吸血鬼族群和巴蒙克联手，恐怕也难以抵挡a级的讨伐队。而深渊七狱，通常会引来至少a级的讨伐队成群结队地前来攻略。”
“恩。”
“陷阱再怎么加固，终究只是被动的障碍。地下城需要的是能够主动出击的强大魔物。”
“不能借助商会的力量吗？”
“我一直在寻求合适的魔物供应，但并未找到理想的目标。况且，就算找到了，也不是立刻就能引进的，只是为将来预先物色而已。眼下，我们无法指望商会的帮助。”
罗修用眼神询问为何，芙蕾雅立刻给出了答复。
“我们不能再欠商会更多债务了。算上魔物雇佣费和地下城工程款，我们还欠着数千万的巨款。一旦常驻的少数狗头人离开，我们连采矿的收入来源都会断绝。”
“……”
“商会是逐利的。就算您是深渊七狱，只要看不到收益，他们就不会有任何兴趣。”
别说巩固内部了，原来连债都没还清。
自己还真是想得太美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芙蕾雅看了看罗修的眼色，欲言又止。
到底是什么办法，让她如此为难。
罗修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们可以用深渊七狱的名义，请求其他地下城的支持。但那样一来，我们作为深渊七狱的颜面恐怕就荡然无存了。”
确实如此。
就算考虑到是新生，一个深渊七狱居然要向下级地下城求援。
这消息一旦传开，在不久后举行的七十二地下城召集会上，自己被人看扁的场景简直历历在目。
届时，质疑声也自然会接踵而至：这家伙，真的是深渊七狱吗？
“如果是向同为深渊七狱的求援呢？”
虽然向同级求援同样有损颜面，但程度却大不相同。
可以预见，其他城主多半会想：毕竟是新生，又是向同僚求助，情有可原吧？
“城主大人真是慧眼如炬，不愧是您。”
“……”
罗修觉得这家伙绝对是在嘲讽自己。
“但是，城主大人您为了我，刚刚与第五位的巫妖王交恶。”
“谈不上‘为了你’。你是有能力的副官。”
“……非常感谢。”
不经意间，好感度刷了一波。
提升部下的士气，总归是件好事。
“想必现在，其他深渊七狱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就算他们不知情出手相助，事后得知真相，也会对我们产生强烈的背叛感。那将导致我们与整个渊狱产生新的矛盾。”
“如果，对方本就与他不睦呢？”
与卡兰达斯有仇的城主，罗修倒是知道一个。
仿佛心有灵犀，芙蕾雅点了点头。
“自古以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位大人或许反而愿意帮助我们。但一旦事成，我们与第五位之间，就再无回旋的馀地了。”
“无妨。反正那家伙我本来也看不顺眼。”
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罗修仍觉得背脊发凉。
为什么要和一个想杀自己的人搞好关系？
与其那样，还不如和排名稍低但更通情达理的城主交好。
“……为了我，您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芙蕾雅自顾自地误会了，罗修也懒得纠正。
就这样，事情决定了——向第六位的爱芮儿请求援助。
虽然她是否会帮忙还是个未知数，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强。
“正好，负责我的那位商人也同样负责着那位大人。通过商人连络就可以了。”
那个恶魔，居然和渊狱的城主也有交情？
……这家伙到底有多能干，连渊狱的专属商人都有门路。
芙蕾雅撕开一张黑色的票券，商人随即从浮现的传送门中跳了出来。
芙蕾雅立刻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听完之后，商人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哈……您是说，要传话给第六位的城主大人？”
“是的。”
“您是认真的吗？”
“这是城主大人的决断。多馀的问题请不必再问。”
“那么，您打算支付什么作为相应的代价呢？”
有来必有往。
要得到大规模的兵力支持，这边也必须拿出相应的价值，哪怕是许下未来的承诺。
如果说愿意添加她的派系，对方想必会欣然应允，但那是下下之策。
在对势力构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必须慎之又慎。
罗修心中另有盘算。只是这个盘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
不，岂止是荒唐，简直是无礼到了不知廉耻的地步。
‘但，非如此不可。’
据卡兰达斯所言，第六位的爱芮儿对自己很感兴趣。
而罗修所了解的她，向来是根据自己的兴趣来决定一切大小事务的。
“去告诉第六位城主。‘你若相助，便能在我们初次会面前，给我留下一个好印象’。”
“……啊？”
商人一脸懵逼，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这反应完全可以理解。
因为能给我留下好印象，所以就来帮我？
这分明是上位者对下位者以请求为名的命令。
区区第七位，竟敢对第六位说出这种话，在罗修自己看来都象个疯子。
但是，罗修很清楚，爱芮儿就喜欢这种没大没小，或者说，充满霸气的姿态。
同时，这番话虽未明说，却也等同于对添加其派系表达了积极的意向。
只要她知道自己与卡兰达斯的冲突，就必然会出手相助。
“快去传话。”
“……”
商人那副生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的恐惧，简直写在了脸上。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罗修，最终带着一脸愁容走进了传送门。
“……城主大人。”
商人离开后，芙蕾雅轻声开口。
“这下，我们的敌人恐怕要变成两个了。”
罗修只是耸了耸肩。
结果如何，走着瞧便是。
“她欣然应允了。说是正好有些馀力，会派遣一部分常备军前来支持。呼！”
回来的商人浑身湿透，但表情却如释重负。
看吧，就说没问题。
罗修用馀光瞥了一眼芙蕾雅，发现她微微张着嘴，一脸惊讶。
恶魔商人看着羊皮纸，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我看看……支持兵力为魅魔一百，梦魇一百，狼人一百，吸血鬼一百。总计四百名暗夜眷属。此外，未提及其他具体事项。”
四百吗。
对于渊狱来说是有点抠门，但肯帮忙就不错了。
不过转念一想，派来的都是暗夜眷属，这已经足够令人满意了。
在夜晚或黑暗中才能发挥全部实力的魔物，统称为暗夜眷属。
由他们来防守，更能将空间和地利优势发挥到极致。
“何时抵达？”
“她说是即刻……”
嗡！
话音未落，一道粉色的传送门壑然洞开。
门中，魔物们井然有序地逐一现身。
魅魔、梦魇、狼人、吸血鬼。
正如所言，总计四百名暗夜眷属在罗修面前列队集结。
如此庞大的数量同时行动，却丝毫不显杂乱。
与其说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更象是教养极佳的精英仆从。
“参见新任渊狱之主。”
仿佛排练过一般，眷属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罗修故作从容地环顾四周。
【等级：35】
【等级：47】
【等级：58】
【等级：61】
等级参差不齐，但已经足够了。
当然，也不能排除他们会叛变并占据地下城的可能性。
对此，罗修坦白说，并无对策。
真到那时，这破地下城不要也罢，又能如何？
他自己又没被地下城内核束缚，大不了换个地方东山再起。
只是，他确信，自己所认识的瓦伦蒂娜·爱芮儿，绝不会做这种事。
背后捅刀子，是卡兰达斯那种老狐狸的作风。爱芮儿虽然狡黠，但在这种事上，却有着淑女的风范。
这纯粹是基于彼此信任的君子协定。
就在罗修满意地准备收回视线时。
【等级：41（？）】
……那是什么？
一名躬身行礼的魅魔，其等级旁竟附带着一个问号。
这种显示，就算是在游戏中也前所未见。
什么情况，bug吗？
罗修仿佛被施了魔咒，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那名魅魔。
“……”
面对走到近前的罗修，那魅魔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等级旁的问号，即便凑近了看也毫无变化。
无数的自问自答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绝不可能是bug。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只是他暂时想不明白。
‘……难道说。’
爱芮儿是魅魔女王。
在她拥有的众多能力中，虽以种族特性为主，却也有一些与魅魔无关的独有能力。
如果是那个独有能力的话……就足以解释这个问号的由来了。
“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古怪的癖好。”
唔。
魅魔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让罗修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装傻充愣可不是她的风格。看来，她是真的很想骗过自己。
“我本想，我们的初次会面，能以你的真身相见。”
直到这时，那名魅魔才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毫无紧张感的木然脸庞，单从外表看，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魅魔。
但罗修又怎会认不出，栖身于这副皮囊之下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一抹狡黠的笑意，在那魅魔的唇边缓缓绽开。
不等罗修做出任何反应，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已悄然环上他的颈项。
同时，她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吐息混杂着甜腻的香气，轻拂而过。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咫尺之间，他只能望进那双媚眼如丝的眸子里，看着自己错愕的倒影。
“亲爱的，你是怎么发现的？”
爱芮儿嫣然一笑，舌尖轻舔红唇，眼神魅惑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