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陆依萍28(1 / 1)

三人失魂落魄地叫了辆黄包车,一路沉默地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关上房门,何书桓倒了杯水塞进尓豪手里。

杜飞则忙不迭地开口安慰,试图驱散房间里凝滞的绝望气氛。

“尓豪,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别自己吓自己。

何书桓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理智。

“我们都看见了,那栋楼里进进出出多少人?

不可能个个都是十恶不赦的汉奸。

你妹妹……很可能只是在那里谋个差事,一个普通的文员、秘书之类的。

现在这世道,找份体面工作不容易,很多人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只要……只要不主动去帮着日本人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性质总还是不同的。”

杜飞也连忙点头附和,试图给事情涂上一层不那么黑暗的底色。

“对对对,书桓说得有道理,依萍她……她不是跟家里闹翻了吗?

一个人在上海,总要活下去啊。

那份工作薪水想必不低,环境也……呃,也还算安全。

事情也许、也许根本没有坏到我们想的那种地步,你先别太伤心,也别太早给她定罪。”

他们的劝慰,在尓豪听来却苍白无力。

他手里握着那杯水,指尖冰凉,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

妹妹走进那扇大门时,与明诚并肩而行的平静侧影,以及她最后那句提醒,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

普通职员?仅仅是为了糊口?

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他妹妹当了汉奸,他以后就是汉奸的哥哥,是汉奸家属了。

耻辱、恐惧、绝望……种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尔豪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整个人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汉奸家属身份压垮了。

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混乱中,一个最本能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无比强烈,逃。

对,逃离这里离,离开上海,这个念头一旦破土,就如同疯长的藤蔓,再也按捺不下去。

他要去当兵,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城市,。

离开这个让他蒙羞的家庭,到战场上去,到离这一切远远的地方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和陆依萍的哥哥、汉奸家属这些标签彻底切割。

留在这里,他就只能被父亲用责任和愧疚的铁链锁住。

在无休止的逼迫和旁人的规劝下,跟神志不清、命运同样可怜的可云捆在一起。

结成一段名存实亡、彼此折磨的夫妻。

那样的未来,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越想,尓豪就越觉得,去当兵是目前唯一一条还能看见光亮的出路。

是他能主动选择、能逃离这一切泥沼的唯一方法。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身边何书桓的骼膊。

力气大得惊人,眼睛里闪铄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书桓,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过去前线当兵吗?

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当兵好不好?

我必须离开上海,这个该死的地方,我是一天、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何书桓看着眼前神情激动、近乎癫狂的尓豪,尤豫了片刻。

他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时冲动的热血,而是尓豪被逼到悬崖边后,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好。我们一起去。尽快报名,尽快出发。”

一旁的杜飞见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豪气。

“好,你们舍身报国,我杜飞也不能落后。

你们去前线用枪消灭敌人,我就去当战地记者。

我要用我的相机和笔,把你们这些最英勇的战士,把前线的真实,全都记录下来,告诉所有人。”

三个年轻人,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在绝望与混乱的催生下。

仓促而决绝地定下了他们逃离当下、奔赴未知未来的道路。

没有了依萍这个最初让他心动的目标。

何书桓对如萍,虽说也存着几分好感与怜惜。

但这丝好感的分量,显然还不足以沉重到让他放弃内心真正的向往与计划,为了她而改变主意,留在上海。

更何况,尔豪几乎是神经质地再三强调、严令禁止。

在他们出发之前,这件事对任何人。

尤其是他们陆家的任何人,都必须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能泄露。

他太害怕节外生枝,害怕父亲的强权、妹妹的眼泪或是其他任何阻力。

会在他即将抓住这缕自由的曙光前,将他重新拖回泥潭。

因此,就连平日里以“大嘴巴”着称的杜飞,这一次也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硬是没向对他颇有好感、时常来找他们的如萍透露半分风声。

直到三人悄然离开数日后,如萍又一次来到他们租住的公寓楼下,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开门的却是陌生的房东太太,她被告知,那三位房客已经在几天前匆匆退租离开了。

如萍心里一沉,慌忙跑去报社查找尔豪。

同事交给她一封薄薄的信,说是尔豪临走前留下的。

她颤斗着手拆开,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大意是,他与书桓、杜飞决定去当兵打鬼子,让家里人不必担心,也不必查找。

捏着这封信,如萍失魂落魄地回到陆公馆。

她没有哭闹,只是面色苍白地走进客厅,将信纸轻轻放在了陆振华面前的茶几上。

“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质问。

“你为什么要那样逼哥哥娶可云?

现在好了,哥哥被你逼走了。你满意了吗?”

她抬起眼,直视着父亲一瞬间僵住的脸,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尖锐与失望。

“你把爱你的人,一个个全都逼走了。

先是妈妈,现在是尔豪……爸爸,你现在,满意了吗?”

陆振华被她这从未有过的顶撞和质问激得勃然大怒。

一掌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厉声喝道。

“如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你的父亲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大门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你那个妈干了什么好事,你难道不知道?

要不是她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卷走了家底,我们家何至于落到今天这种捉襟见肘的地步?

老子没跟你清算你放走她的事情,你倒有脸指责我来了,反了你了!”

他喘了口气,又将怒火转向已不在场的尓豪。

“至于可云的事,本就是尓豪他自己犯下的错。

我让他娶可云,是让他为自己做的事负起该负的责任,我有什么错?”

如萍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听着他理直气壮的斥责。

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浓浓的失望和疲惫。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

“您总是这样……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妈有错,哥有错,依萍有错……

仿佛您自己,就永远站在对的那一边,没有丝毫值得反省的地方。”

她顿了顿,想起依萍那天冷冽却直指要害的话,不由得说了出来。

“可云的事,就连依萍那天都说……哥哥他确实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可她也说了,那并不是哥哥一个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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