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明楼带着人赶到现场时,只见汪曼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离南田洋子尸身不远的地方。
浑身浸满鲜血,目光呆滞,模样骇人。
梁仲春倒吸一口凉气,试探着上前。
“汪处长?汪处长您……您还好吗?”
汪曼春象是被这声音惊动,缓缓抬起头。
眼神涣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破碎的音节。
“是黑罗刹……是那个黑罗刹……她来了,她杀了南田科长……”
她猛地抓住梁仲春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可她嫌我吵,嫌我聒噪……然后、然后就……”
她语无伦次,重复着:“她饶了我……她嫌我吵……”
梁仲春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将这话记了下来。
黑罗刹嫌吵,不杀聒噪之人?
万一、万一哪天自己倒楣遇上了,是不是拼命喊叫求救就能……
他赶紧“呸”了几声,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长命百岁,富贵荣华,他梁仲春福大命大,才不要遇上那个索命的阎王。
明楼赶紧上前安慰她:“没事,没事了。”
汪曼春一怔,泪水夺眶而出:“师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刚才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我要被黑罗刹给杀掉了。
我甚至都能看见她眼里的嫌弃,她嫌弃我太吵了,最后放了我一马。
我吓死了……呜呜呜,我差点儿就死了师兄……”
……
时间像指间的流沙,无声而迅疾地滑走。
依萍陪着明镜去了一趟苏州,访亲散心,来回不过旬月光景。
待回到上海,死间计划已经走到了它惨烈的终点。
明台在淬炼中飞速成长,而王天风,那个代号毒蜂的疯子。
以自身为最后的棋子,主动踏入了必死的结局。
用血肉之躯,为他的学生,也为整个计划,补上了最决绝、最无可指摘的一环。
听阿诚讲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依萍沉默了片刻。
最终也没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要走的道路。
王天风选了那条路,走得决绝,也走得干净。
她不是圣母,救不了所有人,也无意评判他人的决择。
这世道,能把自己顾好,已是不易。
但想起大姐明镜对自己的疼爱,依萍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汪曼春如今揪着明台不放,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你问问大哥,要不要送她去跟汪芙蕖团聚?
“还有大姐。上海这地方,风声鹤唳,对她而言,已经不再安全了。
我的建议是送她去香港。”
阿诚眉头拧得死紧,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大哥的意思……是放心不下大姐一个人去香港。
想让你……陪着一起去。”
依萍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应道。
“可以,我没问题。那你们哥俩呢?还在上海继续潜伏?”
阿诚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组织上没有命令,我们就得继续潜伏下去。
依萍,对不住,我如今这身份……”
依萍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我明白。
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我们能把鬼子彻底赶出去。
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得胜利。
等到鬼子被赶出华夏,你就来香港娶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不会等太久。
倭寇区区弹丸之地,资源匮乏,底子早就掏空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们国内怕是早就揭不开锅了。”
……
被明楼和梁仲春联手逼到绝路上的汪曼春,竟从看守森严的牢里跑了出来。
她心里只剩下一把烧透了的毒火,就一个念头。
绑了明镜,逼明楼在她面前,亲手撕下那层画皮。
露出他真实的、让她又恨又怕又忍不住想看清的模样。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悄摸翻进明公馆。
还没挨近明镜的房门,后颈就猛地挨了一记又狠又准的手刀。
她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被粗麻绳捆得象个粽子,动弹不得。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正对上明楼那双居高临下、冰冷无情的双眼。
“你真是死不悔改。”
明楼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到了这一步,还敢把主意打到我大姐头上?
汪曼春,你真是没救了。”
汪曼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为什么?我当初那么爱你……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还有明镜,她辱我、骂我,要不是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是谁?是谁打晕我的?明镜没这个本事。”
“是我。”
旁边沙发上,依萍懒洋洋地开了口,一条腿还悠闲地搭在茶几上,手里一柄短剑寒光流转。
“上回饶你一条狗命,你自己非要往阎王殿里闯,我只好成全你了。”
汪曼春瞳孔骤缩,吓得浑身一哆嗦,尖声道。
“你……你是黑罗刹?”
她猛地扭头看向明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黑罗刹是你的人?
是你……是你杀了我叔叔?
师兄,你瞒得我好苦啊!”
依萍站起身,短剑在她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光。
“大哥,跟她废什么话。
这女人心肠毒得很,越了狱,头一件事就是跑去梁仲春家,把他小妾给害了。
大姐要不是有我护着,怕也遭了她的毒手。”
她朝前踱了一步,语气淡淡的,却让汪曼春汗毛倒竖。
“这种毒蛇,就该割开她的喉咙,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干……”
汪曼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嘴里不住地尖叫。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师兄,师兄,你给我个痛快。
一枪崩了我,别把我交给她,求你了……”
她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可一枪毙命和割喉放血、慢慢熬死,她还是知道怎么选的。
一看到依萍手里那柄冷森森的短剑,她就仿佛又看见南田洋子死时那副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恐惧。
……
明楼亲手了结了汪曼春。
依萍则陪着明镜,踏上了前往香港的路。
临行前,她将上海滩的鬼子高官与铁杆汉奸,如同犁地般细细“清理”了一遍。
陆军医院与海军医院,更是被她杀得一片死寂,尸骸枕借。
就连接到调令、正准备启程前往南京述职的藤田芳政,也未能幸免,被她一并送走。
明台与程锦云接到组织的命令北上。
明楼与阿诚,则继续潜伏在上海,在暗影与危机中穿行。
岁月在烽火与期盼中流淌。
直到1945年,鬼子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如同惊雷,划破了漫长黑夜。
不久,依萍在香港等来了阿诚,这一年她2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