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卫国和江卫东摔门离开后,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杰再也没忍住,捂着脸哭得伤心欲绝。
三儿子江卫民事不关己,自顾自低着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最小的亚宁还不懂事,只是茫然地看着。
一旁的亚菲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却清淅地戳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大哥说的也没错,姑姑和大伯娘本来就比你对我们就是好啊。
你总是对我们不耐烦,我每次跟你说话,你没有听完就让我一边待着去。
你能做的,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说呢?”
这话象一把利刃,划开了安杰极力维持的脆弱体面,将她的委屈和难堪,摊开在了饭桌上。
安杰捂着脸冲进卧室,哭得肝肠寸断。
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跟着江德福来这松山岛。
自从上岛,她就没一件事顺心,没一样如意。
孩子不懂事,对她的忙碌视而不见,不体谅她的痛苦。
江德福嘴上说着是为了她,但每次做决定,从来都不跟她商量。
她在这个家里,就象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妈子,侍候了每一个人,却被他们视作理所应当。
可她的生活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生活应该是精致的,有格调的……
细想想,这么大的海岛,她竟连一个能说句知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以前在青岛时,她虽瞧不上老丁媳妇王秀娥的粗俗,可对方那些小心翼翼的奉承,好歹听着还算顺耳。
本以为老丁一家也要调来岛上,自己好歹能有个旧识说说话。
哪知道王秀娥生四样时竟难产走了。
老丁一个人拖着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比他们还难。
后来实在没法子,续娶了个带着女儿的寡妇。
一大家子日子磕磕绊绊,那寡妇看到自己就翻白眼,更不要说什么来往了。
这岛上,她就象是飘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岛,四下望去,全是望不到边的水,又冷又涩。
……
没了德花这个任劳任怨的保姆,江德福和安杰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几个孩子更是教得一塌糊涂,路子走得越来越偏。
等运动的风刮到松山岛后,江卫国和江卫东经常在家里指责安杰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做派也就算了。
有一回竟然领着一帮红小兵,气势汹汹地冲进自家院门。
要不是亚宁机灵,跑得快,及时喊来了德花。
这两个昏了头的混小子,真就打算大义灭亲,要把安杰揪出去批斗了。
德花比江德福先一步赶到,她拨开人群,一把揪住江卫国的耳朵。
“你个臭小子,真是倒反天罡,昏了头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厉色。
“她是你妈,生你养你的亲妈。
你看得到你爸在外面的辛苦,怎么就想不到,你妈在家里拉扯大你们五个有多难?
你只看见她现在顾着小的,忽略了你们这些大的。
可你们小的时候,她不也是这样,一步不离地护着你们长大的?”
说完,她松开手,目光扫向那帮犹自鼓噪的红小兵,声音陡然转冷。
“你们这样胡闹,对军属喊打喊杀,你们父母知道吗?
安杰同志是军属。是谁给你们的权利,让你们随随便便闯进军人家里,肆意妄为?”
那几个红小兵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谁也不敢抬头接德花的话。
他们小时候,哪个没被爹妈领着找过江大夫看病?
有两个,更是可以说,要不是德花,小命早没了。
要说童年阴影,那妥妥就是德花手里那包金针。
唰唰几下就能把人扎成个小刺猬,还不准哭,哭了扎得更准。
岛上还都传,江大夫不光金针厉害,还会武功,会使飞刀呢。
说是之前抓特务,有个家伙想跑,正好被路过的德花瞧见。
她顺手抄起修器械的螺丝刀就扔了过去,直接扎穿了那人的腿肚子,疼得那人嗷嗷惨叫。
这要是把她惹急了,她会不会也……也飞个什么过来?
这么一想,几个半大小子更是缩了脖子,气焰全无。
刚才那股革命小将的威风,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江德福也赶了回来,连消带打,把这帮本就心虚气短的红小兵给哄走了。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岛外管不了,可松山岛上,绝不能姑息这种风气。
德花和周曼青一合计,觉得这帮半大孩子纯粹是精力过剩,闲出来的毛病。
很快,德花拿出一个方子,周曼青则以军属委员会的名义出面牵头。
在岛上办起了一个集体所有制的工厂。
专门生产集防晒、防冻、美白滋养为一体的养颜雪花膏。
这方子可是德花从逍遥派典籍里美颜膏简化而来。
原料都是岛上或周边易得的便宜货,可效果却出奇的好。
一经销售,那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岛外飞来。
有了正经事由,德花和周曼青便开启了招工。
首选就是那种,不上学的半大孩子。
如今也顾不得什么童工不童工的说法了。
与其让他们满岛乱窜、惹是生非,不如到车间里学规矩、挣钱补贴家用。
家长们对此乐见其成,与其让那些混小子在外面惹事生非,还不如让他们进厂打工。
有人看着他们,还能往家里拿钱。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真是举双手赞成啊。
进了厂,可不只是干流水线的活。
上午统一安排文化课和基础技能培训。
下午进车间实际操作,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别想偷一点儿懒。
至于那些还在上学的,周末也会安排来做兼职劳动,也是有工资的。
总之一句话,绝对不能让这帮精力过剩的半大小子,有一点点闲工夫去胡思乱想、惹是生非。
德花还把长春功的简化版改编成一套易学易练的强身健体操。
规定上午开工前和下午收工后各练一遍。
这些熊孩子一天下来,睁开眼就有干不完的活、学不完的东西、练不完的操。
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哪还有心思和力气去搞什么抄家批斗?
有那功夫,他们只想找个角落赶紧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