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一家人从这沉重又温情的氛围中完全抽离。
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仆役惊慌的劝阻声。
“杜县尉、杜县尉、您慢点,容小的通禀一声……”
“让开,十万火急!”
话音刚落,杜玉已是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官袍下摆都跑得有些凌乱,额上还带着细汗,脸上满是焦急惶惑之色。
看到厅内三人俱在,尤其是看到韦韬好端端站着,似乎才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很快又提了起来。
“韦韬,你……你没事吧?
外面都传疯了,说陛下下旨封葭葭为郡君,还让她当什么内史舍人、神策军副总指挥使?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要害你们韦家?”
杜玉声音又快又急,目光在韦韬和韦葭之间来回扫视,急得几乎要跺脚。
韦韬看着这个平日里总爱跟自己呛声、此刻却因担心而方寸大乱的小舅子,心中蓦地一暖。
再想到妹妹方才所言,上辈子梦中,正是这个熊弟弟与自己携手并肩,为妹妹报仇,最终一同血染刑场……
那些遥远的、未曾发生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淅地触动了他。
眼前这个急躁又别扭的青年,骨子里那份对家人的维护与热血,原来从未变过。
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跟自己不对付的小舅子,其实……也挺可爱的。
韦韬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上前两步,拍了拍杜玉的肩膀。
“慌什么,我没事,葭葭也没事。
陛下的旨意是真的,并非有人构陷。”
杜玉被他拍得一怔,抬眼狐疑地看他。
“真的?可是……这太离谱了吧?葭葭她……”
他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韦葭,满肚子疑问和担忧不知从何说起。
“此事说来话长,但确是陛下恩典,亦是葭葭的机缘。”
韦韬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杜玉安心的力量。
“你且宽心,韦家无事。”
杜玉见韦韬确实不象有事的样子,韦葭也神色如常,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
但随即,他又觉得有点下不来台。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急了?
显得多关心他韦韬似的!
他立刻把脸一板,哼了一声,甩开韦韬的手,故意别开视线,嘴硬道。
“谁、谁慌了?我才不是担心你,我……我是怕我阿姐年纪轻轻当了寡妇,青儿还那么小。”
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眼框微红却带着笑意的橘娘。
橘娘忍不住轻笑出声。
韦韬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杜玉更觉尴尬,耳朵尖都有点发红,梗着脖子道。
“行……行吧,既然你们都没事,那我……我衙门还有公务,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走到门口,他又象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有事派人去万年县衙找我!”
然后,才真正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韦韬与橘娘相视一笑,无奈又温暖。
韦葭也微微弯起了唇角。
这个家,这些亲人,历经梦境的警示,如今更显珍贵。
而她所要守护的,正是这一切。
……
相比火急火燎冲去韦府、重点关心姐夫安危的杜玉。
同样得知惊天消息的卢凌风和苏无名,此刻面面相觑,相对无言,气氛比韦府更加凝滞复杂。
卢凌风这几天整个人一直都处于一种恍惚状态。
手里握着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毫无知觉。
两道惊雷接连劈下,他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先是天子政变失败,被太上皇废黜了帝位。
那个他曾经效忠过的年轻天子,就这么倒台了?
这个消息本身已足够震撼。
紧接着,也是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他的母亲,太平公主,在太上皇的全力支持下,登基称帝了。
女帝。
他的母亲,成了皇帝。
这个认知反复冲击着他的脑海,带来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真实感。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茫然、抵触与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
李唐天下,真的就这样再度迎来了一位女主?
而这位女主,是他的生母。
他该如何自处?
君臣?
母子?
他自幼在范阳卢氏长大,接受的教导是忠君爱国、维护礼法。
可如今这君与礼法,都因他母亲而发生了颠复性的变化。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巨大的身份转变与心理冲击。
第三道惊雷又猝不及防地炸响。
韦韬那个新寡归家、看着比喜君更加温婉柔弱、需要人小心呵护的妹妹韦葭。
被他阿娘下旨,封为京兆郡君、内史舍人,并授神策军副总指挥使?
韦葭?
那个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安静美丽的士族闺秀?
去当内史舍人,参与机要?
去组建神策军,掌兵权?
卢凌风觉得要么是这个世界彻底疯了,要么就是他自己疯了。
这比他母亲登基称帝,更让他感到一种脱离现实的荒诞与难以置信。
这完全颠复了他对女子、尤其是对高门贵女的认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凌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看向对面的苏无名,眼中满是寻求答案的困惑与惊疑。
苏无名相比卢凌风,要镇定一些,但眼中的震惊与思索也同样深重。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
“我也很意外,”
苏无名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说实话,卢凌风,在太上皇那夜表态之前。
我……乃至许多人,都以为太平公主……不,如今该称陛下了。
都以为陛下此番与废天子之争,胜算或许不足五成。
李唐皇室,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愿意再拥立一位女帝?
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与感慨。
“可谁能料到,废天子会如此沉不住气,竟然贸然发动政变,……还输了。
更没想到,太上皇经历此事后,态度会如此坚决,不惜颠复常例,也要力挺陛下坐上那个位置。”
这个结果,固然石破天惊,但苏无名内心深处,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他和卢凌风,至少安全了。
他早已被李三视为太平公主一党,处处受排挤打压。
而卢凌风,身份更为敏感特殊,既是范阳卢氏的继承人,又是太平公主的亲子。
若李三坐稳帝位,羽翼丰满之后,清算起来,他们两人绝对是首当其冲,绝无幸免之理。
卢凌风或许还能因卢氏门第稍作缓冲,但前途必然尽毁。
而他苏无名,一个寒门出身的狄公弟子,恐怕性命都难保。
如今,太平公主成了太平女帝,他们从可能被清算的边缘党羽,一下子变成了女帝的亲近之人?
反正至少,他们不再是需要提心吊胆的待罪之身。
苏无名看着依旧魂不守舍的卢凌风,知道他还需要时间去接受和适应这一切。
身份的巨大转变,母亲成为君主的现实。
以及未来那更加微妙复杂的朝局关系,都将是这位年轻将军需要面对的难题。
而那个突然跃入权力中心的韦葭……苏无名微微蹙眉,心中疑虑更深。
这位韦家女儿,恐怕远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的出现和崛起,又会给这刚刚剧变的长安城,带来怎样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