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西暖阁,朱由校便抬手示意跪迎的宫人噤声,直接去了寝殿。
榻上,虚弱的张裕妃已经睡着,两名宫人在旁陪护。
朱由校摆了摆手,走近睡榻,借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
已经简单梳洗换过衣服的张裕妃,在沉睡中也不是那么的安详轻松。
时而轻蹙峨眉,时而嘴唇翕动,时而象是难受或痛苦地轻哼出声。
朱由校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
未施粉黛,不着环佩,但张裕妃的眉眼鼻和脸庞仍显出天然的美丽。
六岁入宫,以宫女身份晋封妃子,自然有它的原因所在。
面色还是苍白,但一头青丝经过梳洗后还显出乌黑和柔顺。
【十八岁的青春少女,还身怀六甲,魏忠贤和客氏竟如此残忍,要将其饿死于宫墙之内。】
想到这里,朱由校便觉得赐死魏忠贤和客氏,都算是宽恕了。
【魏忠贤死有馀辜,哪怕他有能力,也不是免死的理由。】
后世人的思维,使朱由校不会容忍这样一个心理阴暗、极度狠毒的家伙留在身边。
况且,既是穿越者,难道振兴大明还要指望一个太监?
大不了,皇帝自己赤膊上阵。
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加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也不过是个暴君,或昏君的名号而已。
张裕妃轻哼了一声,缺乏血色的双唇微动,发出低不可辨的呢喃。
微微蹙起的眉头,更显出娇怯柔弱,令人心生怜意。
“皇爷……”
朱由校听清了呢喃,微抿了下嘴角。
天启嘛,也实在是个冷心无情的畜生。
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漠不关心,甚至是冷酷对待。
要说他全不知情,只关心他的木匠活儿,只听信魏忠贤和客氏的诬陷。
显然,朱由校是不相信的。
至少,张裕妃被废,是他的旨意;
张裕妃死后,他也知道,却只以宫女下葬。
除了张裕妃,被戕害的还有李成妃、范慧妃,还矫诏赐死了冯贵人、胡贵人。
难道天启是聋子,是瞎子,对这些全无所知?
【真是渣男中的渣男,连畜生都不如。】
朱由校对天启已经全无好感,哪怕是真被蒙蔽,也不值得同情。
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对同床共枕的亲近人都冷酷无情、毫不关心。
【这就是古代封建帝王的一贯德行?习以为常,却令人痛恨厌恶。】
朱由校的目光移到了张裕妃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几分温柔。
即便是在睡梦中,张裕妃的双手还在下意识地虚护着小腹。
那是她的孩子,为母则刚。
在冰冷死寂的宫墙夹道中坚持了十几天,令人难以想象。
食水断绝,估计也只能接喝雨水来维持生命。
顽强的生命力,应该还有心中仅凭的求生意志。
【真是个小坚强,和母亲一样。】
朱由校感慨着,也钦佩着,目光更加的柔和。
【姓朱,还很坚强。朱坚强,朱小强?】
【能听到裕妃求救,难道这肚子里是哪位玄祖、道祖转世?】
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刷短剧刷魔怔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缓缓起身,出了西暖阁。
夜空上的圆月高高悬挂,洒下清冷的光辉。
宫殿楼阁被笼罩其中,如同披着朦胧的纱,也象淡淡的雾气萦绕。
朱由校双手交叉抱胸,仰头望着一轮圆月,以及越看越显深邃莫测的夜空。
【等太阳再次升起时,朕希望是一片明朗的天。至少,内廷的魉魑魅魍会清除大半吧?】
年轻的皇帝久久伫立不动,月光沐浴其身,勾勒出并不算硬挺的棱角,仿佛静止的雕像。
紫禁城中依然沉浸在夜的寂静中,仍然是庄严肃穆。
但腥风血雨已经在表面的死寂中展开,一场风暴正荡涤着已经藏污纳垢、无法无天的皇宫内院。
此时,咸安宫内,客氏已经停止了死前苦求要见皇帝的哀嚎。
三尺白绫还套在脖子上,她瞪着死不暝目的眼睛,已经死在了冰冷的庭院中。
王体干面无表情,冷冰冰的看着。
等到太监上前验看完毕,王体干才收回目光,挥手道:“卷了,送静乐堂。”
明朝时,在北京阜成门外约五里处,有一座名为“静乐堂“的建筑。
这里用砖砌的两口深井,井上建有塔形屋顶。
塔南侧开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门,平时紧闭。
井前用石块砌成通风洞,四面贯通空气——这里就是专门火化宫女遗体的场所。
而北安门外,还有几间房屋,称作“安乐堂“。
宫中婢女生病后,若没有正式封号,不能赐予墓地,就会被送到这里等死。
没错,就是这么残忍,就是这么不人道。
所以,看似富丽堂皇的紫禁城,深藏着多少人间惨剧,又有多少冤魂在游荡?
而宫人就如同草芥,病了死了,也无人关心,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身处底层的不仅是宫人,还有千千万万穷苦百姓。
对他们生命的漠视,已经被权贵高官,包括皇帝,都习以为常。
也正是这种习以为常的漠视,才有了明末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
被饿到发疯发狂的饥民,对着封建朝廷发起了绝死的反击。
最终,不是饿死,就是战死的饥民,推翻了不把他们当人的腐朽朝廷。
所谓天理循环,不过是早晚会实现的因果报应罢了。
而珍视生命,同情和怜悯弱势群体。
哪怕是社会最底层,甚至是流浪猫狗,也不会随意剥夺其生命。
这应该是后世人习以为常的思维和心理,一点都不奇怪。
哪怕是融合了天启的记忆,成为了封建帝王,也无法改变朱由校的心理。
这是在后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耳濡目染所形成的思维,已经是根深蒂固。
当然,王体干并不知道皇爷突然性情大变的原因。
但却心生凛惧,暗自警诫。
要说魏忠贤和客氏所犯下的罪行,凌迟灭族都不为过,赐死已算是皇帝法外施恩。
但从皇帝之前的信任和依赖,甚至是默许和纵容,这样的严厉就令人难以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