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西西伯利亚,尼亚干。
这是一座坐落在鄂毕河左岸支流上的石油工业城市,虽然是个常住人口不到五万的小城市,但得益于冻土下封存的石油,这里既有铁路也有港口,是西西伯利亚平原城市中交通条件相对好一些的城市。
但石油既能让这座城市繁荣也能让它衰败。
今年年初石油产业动荡,国际油价跌至约25美元一桶,油田投资锐减。
作为西西伯利亚石油带的卫星城,尼亚干高度依赖的石油开采与加工。
投资减少,部分油井停产,整座城市的失业率飙升至百分之二十二,炼油厂产能利用不足百分之四十,配套的金属加工厂濒临倒闭,普遍被拖欠数月工资的石油工人被迫转业。
北方联盟时期规划的多元产业已经彻底消失,整座城市的经济完全围绕石油运转。
一业崩则全城衰。
小路明非通过整个房子唯一一扇窗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那些凝结的乌云一动不动,似乎也被严寒冰封
小路明珞就坐在他身后,乌黑的头发扎成双马尾,正摆弄着由机械齿轮构成的钟摆玩具。
室内的暖气并不是很足,据母亲所说,集中供暖系统因为热电厂燃煤短缺间歇停运,有些社区甚至三天都没有任何供暖。
而窗外是接近零下五十摄氏度的气温,一盆热水不待落地就会结成坚冰。
小路明非对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灾难没什么概念,毕竟每次父亲回来时都能带回新鲜的食材与生活必须品,甚至连路明珞“想要一只玩具熊”的愿望也能满足。
母亲正在厨房煮罗宋汤,这倒不是因为一家人都喜欢这道菜,而是乔薇尼只有这道菜尚能入口。
让她做一顿正常的饭菜比让她完成铁人三项还难。
乔薇尼从厨房探出头来,深棕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润。
“明非、明珞,现在外面天气怎么样?”
小路明珞抢答道,“跟我们起床的时候一样,还是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富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小路明珞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钟摆玩具,纯棉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跑,将厚重的防盗铁门打开。
路麟城站在门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积雪,走进家门,将拎着的食材放到一边,抱了抱给自己开门的小路明珞。
“今天在家里乖不乖啊?明非呢?”
小路明珞歪歪头,“哥哥在看云,我们两个今天没去学校妈妈说学校停课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路麟城叹了口气,将外套挂在门口,锁上沉重的防盗门。
他走进温暖的室内,寒意被隔绝在厚重的铁门外。
路麟城揉了揉小路明珞的脑袋,又看向坐在窗边的小路明非,“明非,今天的云是什么型状的?”
“还是灰蒙蒙的一大片,象是冻僵了的棉花糖。”
小路明非转过身,清秀的脸在暖气的温度下透出点红晕,“爸爸,外面是不是又变冷了?你眉毛都结冰了。”
“是啊,冷得说话都冒白烟。”
路麟城笑着,从大衣里掏出几个苹果和一小包糖果,“看,新到的补给。”
这个气温下,水果不能在室外多待哪怕一秒,所以路麟城选择将为数不多的苹果塞在大衣里带回家。
“还有这个明珞,你要的‘新朋友’。”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只憨态可掬、毛茸茸的棕色小熊,递到小路明珞的面前。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呼一声,紧紧抱住小熊,脸颊蹭着柔软的绒毛。
“谢谢爸爸!”
乔薇尼端着热气腾腾、色泽浓郁的罗宋汤从厨房走出来,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开饭了,两个小祖宗,还有我们的大功臣。”
她把汤盆放在铺着旧花桌布的餐桌上,装修简陋的房间中顿时弥漫开酸香微甜的食物气息,构成了寒冬里最踏实的温暖。
晚餐时光是温暖而简单的。
路麟城讲述着这座城市的灾难,比如排队抢购的人群,空荡荡的商店货架,一刻也不停歇的风雪,只是语气十分轻松,似乎对他们家没有什么影响。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外籍专家,受雇于这里最重要的合资企业“远东能源”,主要负责油田上设备的抢修。
虽然路麟城从来没有研究过石油设备就是了。
小路明非听路麟城讲故事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些问题。
比如前几天才认识的隔壁家小儿子阿列克谢·彼得罗夫怎么不见了,学校为什么停课,再或者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小路明珞则忙着喂她的毛绒小熊喝汤,咯咯的笑声像清脆的铃铛,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也足够给少女带来一段时间的快乐。
乔薇尼的罗宋汤卖相一如既往地带着点豪放,但味道着实不错,大概是牺牲了烹饪其他料理换来的天赋。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四口围坐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温暖的图景。
饭后,乔薇尼收拾碗筷,路麟城则陪着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了一会儿。
他耐心地听路明非讲他从书里看到的故事,帮路明珞给小熊搭了个纸盒屋子。
直到两个孩子的眼皮开始打架,小小的哈欠一个接一个。
“好啦,孩子们,该回房间休息了。”
路麟城一手抱起一个,把他们送回小小的卧室。
他替他们掖好厚重的、带着樟脑丸气味的棉被,又在他们额头上各印下一个晚安吻。
小路明珞抱着小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小路明非在黑暗中眨着眼睛,听着父亲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的咔哒声,以及门外父母刻意压低的、模糊的交谈声,也渐渐被睡意包裹。
确认孩子们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路麟城眼中复杂的光芒一闪而逝,他轻轻关上儿童房的木门,客厅里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晕。
乔薇尼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旧绒布,眼神清醒,带着一丝忧虑看向路麟城。
路麟城坐到她身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