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小城午后的阳光向来带着慵懒的暖意,酷暑已经过去,现在的滨海小城气温适宜。
但这份暖意显然没能渗透进柳太太的心底。
她独自坐在二楼包间的最里侧,面前紫砂壶中泡着上好的金骏眉,澄澈的茶汤升腾着热气,映着她妆容精致却难掩阴霾的脸。
这间茶楼格调清雅,古筝曲流水般淌过,是柳太太平时不怎么踏足的类型——
这个时代,所谓的“上流社会”向来中意咖啡馆西餐厅一类的地方。
但也正适合柳太太的须求。
推拉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一个身影侧身闪入,又轻巧迅速地将门合拢。
来人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她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剪裁尚可但明显有些年头的深灰色风衣,内搭是黑色高领衬衣,显得脸色苍白。
头发是干练的深棕色短发,发梢微微外翘,打理得还算整齐,但眼角和嘴角刻着几道深刻的纹路,表现出风霜与疲惫。
“柳太太?”
来人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带着点职业性的冷静。
她自称林薇,是某个同样为子女操心的贵妇推荐的,“可靠”、“高效”、“认钱不认人”。
柳太太微微颔首,用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
林薇拉开仿红木椅子坐下,将肩上有些磨损的真皮挎包放在脚边。
“介意我点支烟吗?”
柳太太点点头,默许了她的行为。
林薇摸出一根细支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包间里与茶香交织、角力。
柳太太面无表情,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轻轻推过光滑的桌面,停在林薇面前。
支票上的数字足够丰厚。
“林女士。”
柳太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分辨出被她强行压下的焦虑,“这是预付。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林薇的目光在支票的数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贪婪,只有审视。
她没去碰支票,只是将燃着的细支烟在白瓷烟灰缸边缘轻轻点了点,烟灰簌簌落下。
“柳太太爽快。”
她声音平淡,“查谁?查什么?婚姻状况?财务纠纷?还是您家那位最近不对劲?”
阔太太们找她这种职业的人,要么就是调查家里公司的竞争对手,要么就是抓小三。
柳太太摆了摆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都不是。”柳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冷了下来。“查一个学生。仕兰中学高一的学生,路明非。”
“学生?”
林薇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浓厚的兴趣取代。
她将烟凑到唇边,又深深吸了一口,薄荷的冷冽气息让她精神一振。
“高中生?有意思,具体查什么?”
没有多馀的废话。
“对,高中生。”
柳太太从鳄鱼皮手袋里取出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再次推了过去。
“这是基本资料。我要他的背景,真实的背景。”
柳太太加快语速,“父母的真实职业、下落?家庭成员?真实经济来源?社会关系网?有没有隐藏的污点或危险倾向?”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最重要的,查清楚他为什么接近我女儿柳淼淼,查清楚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接近图谋?”
林薇捕捉到了两个充满主观和敌意的词。
“柳太太认定,这位路同学的行为带着目的性?”
她没有轻易下结论,雇主们向来有自己的主观判断,大多数时候这些主观判断都不靠谱。
“淼淼变了!”
柳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带着领地被侵犯的焦躁,“她变得难以掌控,她的专注力正在被破坏,她的未来规划出现了偏差,她的眼神充满了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起张老师描述中那首只为路明非一人流淌、充满“生命力”的《月光》
一切的源头,都缠绕在那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年身上。
“路明非他就象是一团迷雾”柳太太的指尖微微发白,“表面上看着清贫简单,却在仕兰如鱼得水,让淼淼让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
“这很不正常我要知道这迷雾后面是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能扰乱淼淼的心!”
柳太太的脸色十分难看,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林薇静静听着,指间的细烟安静地燃烧。
她将照片和资料收进信封,放入自己的真皮挎包,掐灭还剩小半截的烟,动作干脆。
“明白了。”
林薇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种抽离感,“目标是路明非的背景,重点是他接近柳小姐的动机,还有潜在风险,对吧?”
“对。”柳太太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骨瓷杯被她重重放在桌上。
“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看清那个男孩的真面目。”
她又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压在支票上,“这是活动经费,有什么困难立刻与我联系。”
林薇拿起那个厚信封,掂量了一下,没有多馀表情,利落地塞进风衣内侧口袋。
“清楚了,柳太太,背景调查确实是我的业务范围之一,我会用我的方式,尽快给您一个清淅的画象。”
她没有夸海口,但平静的语气里透着笃定。
“有消息的话,我会立刻联系您。”
林薇站起身,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她没有再看柳太太,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随即拉开推拉门,象一道褪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走廊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包房里只剩下那股淡淡的薄荷烟味,与柳太太心头的阴霾缠绕在一起。
柳太太独自坐在原地,面前的茶壶已经彻底凉透,窗外的市声隐约,包间内死寂如墓。
她需要真相,剖开那团迷雾,挖出可能存在的“毒瘤”。
只有这样,她才能重新缝合女儿偏离的轨道,夺回那个不容有失的、被她视为生命延续的“完美未来”。
她端起凉透的茶杯,又重重放下。
淼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