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路明非家小区门口老榕树的浓荫下,指间的细烟燃到了尽头,她却浑然不觉。
烟灰簌落下,沾在略微磨损的深灰色风衣下摆上。
这位私家侦探皱着眉头,深深吸了一口老旧小区带着烟火气的空气,压下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刚才的几个小时中,她几乎磨破了嘴皮子,用尽她从业多年练就的、足以撬开最顽固嘴巴的询问技巧,绕着弯子套着近乎,把小区里那些晒太阳、下棋、择菜的大爷大妈们问了个遍。
得到的信息却象一锅没米的粥,寡淡得让人心焦。
“老路家的儿子?明非啊?哎哟,他可是个好孩子啊!懂礼貌,学习好,模样也俊!”
“路明非家的爸妈?干考古的,人家常年在外面到处跑,见不着人。家里就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唉。”
“明非那孩子,稳重!不象别家的小子那么疯。他妹妹明珞?更安静点,象个瓷娃娃,人兄妹俩感情好着呢。”
“家里的条件?看着普通吧?没见开什么好车,不过俩孩子都上仕兰,那学费可不便宜估计爸妈在外面辛苦挣的呗。”
“有什么特别的?特别懂事算不算?街坊邻居都夸呢!”
口径出奇地一致。
全是好话,全是夸赞,全是“普通”、“懂事”、“优秀学生”的标签。
就好象路明非只是滨海小城万千普通优等生中的一个,完美得没有一丝棱角,就好象个模版一样。
干净得没有一丝可供挖掘的缝隙。
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普通”,激发了林薇常年当私家侦探养成的警剔心。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越是这样毫无破绽的背景,水面下的旋涡可能越深,柳太太焦虑中带着恐惧的眼神绝非空穴来风。
她烦躁地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火星在铁皮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线索断了?不,绝对不是,它们只是藏得更深。
她需要换个思路,或者用点更“直接”的手段?
比如,看看路家那两个孩子的行动轨迹?
林薇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迈开脚步准备离开小区。
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夕阳的馀晖被那人的宽阔肩膀挡住大半,在林薇身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私家侦探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悄然滑向风衣内侧口袋,那里放着她防身用的“小玩意”。
“能聊两句吗?”
一个略带沙哑,带着点奇异磁性的男声响起,语气随意,象是路边搭讪漂亮女孩。
林薇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值得搭让的漂亮女孩了。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件看似随意却质地精良的深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发打理得还算整齐,但鬓角有几缕不羁地翘着。
那张脸线条硬朗,带着岁月打磨过的痕迹,却依旧英俊。
是现在小女生们最喜欢的颓废帅大叔。
他斜倚在小区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框上,姿态慵懒,却是一头收起爪牙、看似无害的雄狮。
楚天骄。
林薇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认得这张脸,私家侦探的消息不灵通可不行。
寰亚集团背景神秘的新晋老总,在路明非的背景信息里是有关联的长辈,柳太太的标注是“路明非父母的朋友,疑似关系尚可”。
可现在楚天骄出现在她面前,那气质绝不是什么普通商人能拥有的。
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的腥风血雨、将危险融入骨子里的气场,虽然楚天骄刻意收敛,但还是让这位私家侦探瞬间绷紧起来,汗毛倒竖。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林薇尽量保持自己声音中的平稳,带着职业性的警剔。
楚天骄似乎笑了笑,他站直了身体,慵懒的姿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林薇的伪装,看清她所有的盘算。
“林薇女士,”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直接,每一个字在林薇耳中都冷得象冰。
“你认识我,我也知道你柳家的太太雇了你,让你查一个叫路明非的孩子,对吧?”
林薇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楚老板消息灵通啊我在工作,受客户委托进行背景调查,这符合行业规范。”
私家侦探试图避开楚天骄的锋芒。
楚天骄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无奈。
“柳太太啧,正常阔太太大概都是这个反应。”他耸了耸肩,动作随意。
“这事本来不该我来的,不过我刚好离这儿近,顺路,就来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林薇几乎能感觉到他话语中有重量沉沉压下来。
“停下你对路明非的调查。”楚天骄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我们明非,就只是个品学兼优、普普通通的好孩子。”
林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种“普通”,恰恰是她最深的疑虑,她迎着楚天骄的目光,职业道德让她不会轻易退缩。
“楚老板,这恐怕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的委托人有权了解她想知道的信息,这是我的工作。”
“呵。”
楚天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动作随意地伸向自己的裤袋。
林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电击器的手又紧了紧。
但楚天骄掏出的东西并非武器。
那是一个黄澄澄的金属物件,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一枚明显被击发过、边缘带着碳化痕迹的9毫米弹壳。
“你想干什么?”
林薇警剔的问道。
“没理解吗?”楚天骄挠了挠头,“哦,忘了另外一个物件。”
他从另外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璨烂、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眉眼间依稀有林薇的影子——
那是她远在老家,托付给姐姐照看的宝贝女儿。
“听着,”楚天骄的声音还是那么玩世不恭,但在私家侦探的耳朵里冰冷无比,帅大叔的眼眸锁定林薇,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漠然,“我只说一遍。”
“路明非的父母,就是两个搞考古的,常年不着家。路明非和他妹妹路明珞,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相依为命、在仕兰中学念书的好学生,什么异常都没有。”
“这个答案,应该够给柳家太太交差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平静得可怕,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夕阳的最后一抹馀晖也消失在地平线,老榕树的浓荫彻底笼罩下来,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沉沉的暮色里。
空气中只剩下私家侦探压抑的呼吸,她指间早已熄灭的烟蒂散发出最后一丝苦涩的焦油味。
所有的职业素养,所有的调查技巧,在绝对的力量和赤裸裸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查下去,或者给出的“答案”不能让眼前这个男人满意,照片上的笑容将永远凝固。
她艰难地点了点一下头,喉咙里挤出干涩到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明白。”
“这才对嘛。”楚天骄笑了笑,“林女士再见,我要去接我儿子放学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个笑容。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