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西江省发改委官网的访问量开始以几何级数增长。
技术监控室里，六块大屏幕分别显示着实时访问数据、服务器负载、网络攻击警报和舆情监控。林建民站在技术人员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林秘书，访问ip已经突破五百万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发紧，“而且还在增加，主要来自北京、上海、深圳，还有……海外。”
“海外？”林建民皱眉。
“对，美国、英国、日本、新加坡，都有大量访问。初步分析，应该是金融投资机构、研究机构，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ip。”
林建民看了眼手表——距离九点正式公开还有八分钟。他拿起对讲机：“省长，访问压力超出预期，海外关注度很高。”
祁同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沉稳如常：“预料之中。按计划执行。”
“可是服务器负载已经到临界点了，如果再遭受攻击……”
“那就扛住。”祁同伟打断他，“今天这一关，必须过。”
八点五十五分，官网首页的访问量突然出现异常峰值。监控屏幕上，红色的攻击警报灯疯狂闪烁。
“ddos攻击！”技术主管大喊，“流量超过100g，来源……来源分散在全球十七个国家！”
林建民的心沉到谷底。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这是要瘫痪网站的节奏。一旦网站在数据公开的关键时刻瘫痪，所有的质疑和谣言就会像洪水一样涌来——看，他们不敢公开了！数据肯定有问题！
“启动防御预案！”技术主管的声音在颤抖，“启动备用服务器，启用cdn，启用云防护！”
键盘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头上全是汗水。大屏幕上的攻击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剧烈波动，服务器负载从80飙升到95，再到98……
九点整。
官网首页的横幅广告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页面标题：“清水江流域规划全数据公开平台”。页面下方，是分门别类的数据入口——水文监测、生态评估、经济测算、社会影响、决策过程……
没有花哨的设计，没有煽情的文案，只有一行小字：“数据真实，欢迎验证。”
这一刻，全国的媒体、专家、网民，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盯着这个页面。
林建民屏住呼吸。技术人员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点击量……”技术员的声音发干，“首页点击量，三百万……五百万……八百万……”
“数据下载请求！”另一个技术员大喊，“水文监测原始数据包，下载请求超过十万次！”
“生态评估报告，下载八万次！”
“经济测算模型，下载六万次！”
访问量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的位置剧烈颤抖，但始终没有突破那个临界点。防御系统像一道堤坝，死死挡住了ddos攻击的洪水。
九点零五分，第一波舆论开始发酵。
微博热搜榜上，“清水江数据公开”空降第一。话题阅读量以每分钟百万的速度增长。
“我是一名环境工程研究生，刚下载了水文数据包。从专业角度看，数据采集方法规范，质量控制严格，初步验证没有发现问题。”
“我是做数据分析的，正在跑他们的经济测算模型。代码很干净，算法合理，透明度很高。”
“作为一个普通网民，我只想说——这样的政府信息公开，请再多一些！”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我不相信现实中会有这么‘干净’的项目。”
“为什么只公开最终数据？原始记录呢？审计底稿呢？决策会议记录呢？”
“楼上不懂别乱说，原始观测记录都在‘基础数据’板块里，我看到了手写的记录本扫描件，连雨水浸湿的痕迹都有，造假能造到这个程度？”
林建民一边盯着舆情，一边向祁同伟汇报：“省长，舆论总体正面，专业圈评价很高。但质疑的声音也不少，主要集中在数据的‘完美性’上。”
“预料之中。”祁同伟在对讲机里说，“通知技术专班，准备在线答疑。让赵院长和小刘他们上阵，直面所有质疑。”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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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金融街星巴克，下午两点五十分。
祁同伟走进店里，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宋国明。老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棕色鸭舌帽，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用平板电脑浏览着什么。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但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像鹰一样。
“宋老，我是祁同伟。”祁同伟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宋国明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点点头：“比电视上看起来年轻。坐。”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数据公开的效果，超出我的预期。”宋国明把平板电脑推到祁同伟面前，“截止下午两点，下载量超过三百万次，专业论坛的分析帖超过五千个，国内外二十七所高校的研究团队表示要引用这些数据。这在中国的政府信息公开史上，是第一次。”
祁同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图，没有说话。
“但是，”宋国明话锋一转，“金融市场的反应，不太对劲。”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几张图表：“你看，今天上午九点半——也就是数据公开半小时后，a股市场上与水利、环保相关的股票开始异常波动。有三只股票在半小时内涨停，但成交量异常放大，明显有资金在操纵。”
他切换页面：“再看债券市场。西江省的地方债收益率曲线出现异常扭曲，短期债券被抛售，长期债券被抢购。这种分化，通常意味着市场对地方政府的短期偿债能力产生怀疑，但对长期发展又看好——很矛盾的信号。”
第三张图更复杂：“最麻烦的是期货市场。螺纹钢、水泥、铜这些建材期货，今天都出现了大量空单。做空力量集中在几家境外背景的交易商，而且他们的做空时机精准得可怕——就是在数据公开后十分钟内。”
祁同伟盯着那些图表，眼神越来越凝重：“他们在制造恐慌？”
“不止。”宋国明喝了口咖啡，声音压低，“他们在制造一种叙事——清水江规划虽然数据透明，但过于理想化，实施难度大，成本高，可能拖垮地方财政。一旦这种叙事形成，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银行收紧贷款，投资者撤资，供应商抬高价格……最终，项目会陷入停滞，甚至失败。”
“然后他们就能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用低价接手？”祁同伟问。
宋国明点头：“这是资本的老套路了。先唱空，制造恐慌，压低价位，然后抄底。但这一次，他们玩得更大——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止是清水江规划，而是整个西江省的信用。”
他调出最后一张图：“这是西江省城投债的信用违约互换（cds）价格。从今天上午开始，西江省的cds价格飙升了百分之五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认为，西江省发生债务违约的风险在急剧上升。”
祁同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前世他虽然不主管金融，但也知道cds价格的敏感性。这是国际金融市场评估一个地区信用风险的核心指标，一旦失控，会引发外资撤离、融资成本飙升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他们想搞垮西江的经济？”他的声音很冷。
“至少是想制造一次严重的危机，然后从中牟利。”宋国明合上电脑，“祁省长，你知道这一次，你的对手是谁吗？”
“周家，陈家，梁家，还有他们背后的……”
“不。”宋国明打断他，“你的对手，是一个体系。一个由权力、资本、技术、舆论编织而成的庞大体系。周家、陈家、梁家，只是这个体系的前台代表。真正在幕后操纵的，是那些你看不见的——国际对冲基金、离岸资本、还有……一些我们内部的人。”
老人看着祁同伟，眼神复杂：“你选择公开数据，等于向这个体系宣战。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窗外，金融街的高楼大厦在下午的阳光中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里是中国金融的心脏，也是资本博弈的中心。
“宋老，您为什么愿意帮我？”他突然问。
宋国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这个体系面前低头、妥协、甚至同流合污。你是第一个敢正面挑战它的人。就凭这一点，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但光有勇气不够，还需要智慧，需要策略。祁省长，接下来的三天，是关键中的关键。金融市场最怕不确定性，而你现在制造了巨大的不确定性——数据的透明，反而让那些习惯了暗箱操作的人无所适从。他们会疯狂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制造混乱。”
“那我该怎么做？”
“三件事。”宋国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稳住西江的基本盘。立刻召开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公开表态，稳定企业和投资者的信心。第二，找到盟友。金融战不是单打独斗，你需要国有大银行、主权基金、还有那些有良知的民营资本的支持。第三——”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口型说：“找出体系的内鬼。没有内部人配合，境外资本不可能对中国市场了解得这么精准，时机把握得这么准。”
祁同伟重重点头：“谢谢宋老指点。”
“先别谢。”宋国明站起身，戴上帽子，“我能不能帮上忙，还要看你能走多远。记住，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九死一生。好自为之。”
老人离开后，祁同伟一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十分钟。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坤的电话。
“李叔叔，我需要帮助。”
“说。”
“三件事。第一，请协调国有大银行，对西江省的重点项目保持信贷支持，特别是清水江规划。第二，我希望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能组织专家团队，对清水江规划进行第三方评估。第三……”
他顿了顿：“我需要最高层的声音。如果可能，请中央领导表态支持地方政府的数据公开和透明决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李坤沉稳的声音：“第一和第二件事，我可以协调。第三件事……我需要时间。但你记住，同伟，你现在做的，是在为整个国家的治理现代化探路。成，则功在千秋；败，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祁同伟明白。
“我知道。”祁同伟说，“但我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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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西江省政府新闻发布厅。
祁同伟站在发布台前，台下是近百名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他。这是数据公开后的第一次官方回应，全网的直播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两千万。
“各位记者朋友，大家晚上好。”祁同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上午，西江省公开了清水江流域规划的全部数据。截止今晚六点，总下载量超过五百万次，我们收到了来自全球的专业意见和质询。在此，我代表西江省政府，对所有关注和支持清水江规划的朋友，表示衷心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同时，我们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质疑数据的真实性，有人担忧项目的可行性，有人甚至预测这会引发金融风险。今天，我就这些问题，做一个集中回应。”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闪烁。
“第一，关于数据真实性。”祁同伟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我们在公开平台上，不仅公布了最终的分析结果，还公布了全部的原始记录——手写的观测记录、仪器校准报告、数据修正说明、甚至包括一些异常数据的处理过程。我们欢迎全世界任何机构、任何个人，对数据进行独立验证。如果发现任何造假，我祁同伟承担一切责任。”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第二，关于项目可行性。”祁同伟切换ppt，大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图，“清水江规划总投资约三百亿元，分十年实施。资金来源包括中央财政、地方财政、政策性银行贷款、以及绿色债券。所有资金都经过严格测算，所有项目都经过多重论证。我们建立了完整的风险防控体系和动态调整机制，确保项目可持续、可落地。”
他指向图表中的一个模块：“特别要说明的是，我们创新性地引入了‘生态银行’机制，将生态保护产生的价值，转化为可交易、可融资的资产。这在全国是首创，也得到了国家有关部门的肯定。”
“第三，”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提高，“关于有人担心的金融风险。我今天在这里郑重声明：西江省的经济基本面是健康的，财政状况是稳健的，债务风险是可控的。任何试图通过制造恐慌、操纵市场来牟取暴利的行为，都是违法的，我们都会坚决打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台下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但就在掌声中，一个记者突然举手站起来：“祁省长，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我们注意到，今天a股市场有多只与水利相关的股票出现异常波动，西江省地方债的cds价格也大幅上涨。这是否说明，市场对清水江规划确实存在担忧？”
问题很尖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看着那个记者，突然笑了：“这位记者朋友，我想请问——你今天下载我们的数据了吗？”
记者一愣：“我……下载了。”
“那你分析了吗？”
“正在分析。”
“好。”祁同伟点头，“那请你，也请所有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在做判断之前，先认真看看数据，做做分析。不要听风就是雨，不要被少数人的操纵所误导。”
他转向镜头，面向所有观看直播的人：“金融市场需要理性，投资决策需要依据。清水江规划的所有数据都在那里，所有测算都在那里。信，还是不信，请用专业说话，请用事实说话。”
发布会结束的瞬间，祁同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第一回合，你赢了。但游戏才刚刚开始。明天，会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
祁同伟删掉短信，走出发布厅。走廊里，林建民快步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省长，刚接到消息。三家中资银行突然宣布，暂停对西江省部分项目的贷款审批。理由是……‘风险控制’。”
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哪三家？”
“工行西江分行、建行西江分行，还有……民生银行总行。”
“知道了。”祁同伟走进电梯，“通知胡省长，明天上午召开省委常委会。另外，让省纪委的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般的门板上，映出祁同伟冷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