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什么光景?“见此情景,贾珖愣住了,嘴里的炊饼差点掉在地上。
贾珖也在京师住了十几年了,见过米行排队、布庄排队,却还从未见过书斋门口排这么长的队呢!
更何况,如今可是凛冬这滴水成冰的大清早儿。
不过,贾珖毕竟是来送书稿的,所以,脚步踌躇间,他还是朝队伍靠近。
“小伙子,新来的吧?就去队尾排着去~。
咱爷们都排队好久了,你可别想着插队啊!“就在贾珖揣着满腹疑惑往前走,还没等他靠近队伍呢,就被眼前一个穿着厚实短打的汉子伸手拦住了去路。
“《三国》话本?“贾珖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写的那《三国》话本来的?可是,这大冬天的,书迷们竟这般热情的吗?
“可不是嘛!自打这书斋开始卖这《三国》,天天都是这个阵仗!
你瞅瞅,穿锦缎的、戴方巾的、挑担子的……
贾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队伍里各色人等混杂:有穿着绸缎袄子的小厮,手里提着食盒,想必是替主子跑腿的;
有须发皆白的说书先生,怀里揣着醒木和扇子,冻得直打哆嗦却舍不得跺脚,生怕惊了怀里的宝贝;
还有几个穿着青布襕衫的读书人,缩着脖子凑在一起,手里捧着前几期的话本低声议论,时不时激动地拍一下大腿;
更远处停着几辆装饰朴素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马车,车帘紧闭,想来车里坐着不愿抛头露面的达官贵人。
“嘿,要说来得早,你们谁比得上我?
咱家老爷可是说了,今日卯时就得把话本带回去,我寅时三刻就来排队了!“队伍前头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汉子得意地挺了挺胸,吆喝道。
“呸!你寅时三刻算什么?
我寅时初刻就蹲在这儿了!那会儿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书斋的门板说不得才刚按上去呢!“他前头一个精瘦的汉子立刻回头反驳。
“我昨夜就没回去,在对街屋檐下缩了一宿!“
“我家公子赏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务必排第一个!“
“”
一时间,长长的队伍里象是开了锅的沸水,你一言我一语,有眩耀的,有抱怨的,有互相打趣的,闹哄哄的声音冲破晨雾,连街对面包子铺的蒸笼声都被盖了过去。
贾珖看得目定口呆,心想自己不过是写了本糊口的话本,怎就引得这么些人疯魔了?古代的书迷都这般癫狂的吗?!
“愣着干啥?赶紧排队去啊!
你个娃子再磨蹭一会儿,今日的份额都要卖完了!“贾珖正发愣间,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贾珖一个趔趄,稀里糊涂就被人挤进了队伍末尾,成了这条“长龙“的最后一节“尾巴“。
不过,幸运的是,周边还陆陆续续有人排在他身后。
寒风依旧刺骨,贾珖跟着队伍往前挪着步,脚底板冻得发麻。他旁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手里抱着个纸包,里面不知裹着什么,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兄弟也是来买《三国》的?
嘿嘿,那掌柜的,连算帐都给忘记了呢!“见贾珖看他,年轻人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很是自来熟的热情的说起话来。
贾珖刚想开口,就听见队伍前方一阵骚动。他踮起脚尖往前望去,只见书斋二楼一扇亮着灯火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正是书斋的伙计小三子。
“掌柜的!“见二楼的窗户打开了,队伍里立刻有人嚷嚷起来。
“今日能不能早些开门?再冻下去,咱们的脚都要冻掉了!“
“就是!掌柜的,我家老爷可是吏部的主事,眈误了他看书,你担待得起吗?“
“掌柜的您行行好吧,晚生今日还要去&039;福安茶馆&039;说书呢,若是误了时辰,老板可要扣我工钱的!“
“”
一时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威胁的,有哀求的,还有人直接把银子往楼上抛,吓得小三子赶紧缩了缩脖子。
贾珖见状,赶紧朝楼上招了招手,他认得小三子,每次来送稿子都是这伙计接应的。
“珖先“小三子果然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贾珖,眼睛顿时一亮,张口就要喊。
“嘘!“可小三子的话没出口,就被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贾珖定睛一看,只见书斋掌柜贾玖那张胖乎乎的脸出现在窗口,对着他飞快地招了招手,随即“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哎!怎么又关窗了?“
“掌柜的,您倒是说句话啊!“
见窗户被关闭了,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人群象是被泼了盆冷水,蔫了下去。
“兄弟,要《三国》话本吗?最新版的,纯手稿抄录呢“
“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事,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奸商?“
“就是,不过是抄录了些前几回话本而已,还多是错字!“
“错字还算是好的,我还见过魔改的呢,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呀~“
“小兄弟,你可别信这些奸商的话,咱就买书斋里的正版。“排队在贾珖身后的是一个很是健谈的大哥,热情地劝解贾珖一定要买原本,不要买盗版。
“谢大哥提醒。“贾珖礼貌地回应。
“小兄弟,我这里有最新的书稿,您要过来看看吗?“就在贾珖刚说完话,身边突然有人低声搭话,同时还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
贾珖扭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着小厮服饰的身影出现在身边,那熟悉的身影,不正是书斋掌柜贾玖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厮做了个“请“的手势,贾珖刚跨进去,门就立刻关上了,仿佛刚才那个在寒风中排队的落魄书生只是幻觉。
“哎哎,小伙子,那是个奸商呀。
穿过堆满书卷的后院,小厮引着贾珖上了二楼的暖阁。刚进门,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
贾珖脱下棉袍,露出里面半旧的蓝布长衫,刚在桌边坐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贾玖来了。
“珖先生!您可算来了!
您再不来,我这书斋就要被人拆了!“此刻的贾玖早已没了刚才在窗口的镇定,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珖面前,脸上堆满了急切又苦涩的笑容,活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