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不过十馀天的功夫,贾珖这当初被黄老太爷称之为家徒四壁的旧宅已是焕然一新了。
与寻常人家迁居时的张灯结彩、呼朋引伴不同,这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只透着一派沉静的新气象。
前一天,贾珖特意与宫裁忘乎所以的口舌交流了好久,专门为自己和贾兰请了假。
所以,这天族学下课后,贾珖未去荣国府给贾兰授课,反倒将这孩子径直领到了自己这处修缮一新的新家里。
推开崭新的实木大门,门环上两个朴实的黄铜兽首在馀晖中泛着温润光泽。
原本斑驳漏出夯土的外墙已被精心抹平,复上了一层细腻的青灰,墙上那青灰色的颜料为这方小天地添了几分生机。
院中地面尽数铺就平整的青石板,雨后积水不存,就连那口老井也重新砌了青石井台,井绳在辘轳上整齐缠绕,井沿边还摆着一方新制的青石洗衣台。
东厢房则改作了灶房,新盘的灶台雪白如新,铁锅铜勺擦得锃亮,就连挂在墙上的竹篮都编得格外精巧。
西厢房的修缮更是细致。西厢房原是漏风漏雨的储物间,如今窗明几净,炕上铺设着素色粗布褥子,靠墙摆着半旧的木箱,如今是王嬷嬷的住处;
穿过院落的天井来到正堂,迎面便是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案,案上摆着一柄样式古朴厚重的长剑,案前八仙桌配着四把官帽椅,桌椅接缝处打磨得光滑如玉,隐隐透出桃木的清香。
转过屏风,正堂东侧卧室的土炕已重新安装了朴素的木床,床头摆着新做的梨木床头柜,旁边还放着精致的小茶几,显得很是温馨;
西侧书房更是令人眼前一亮,一整面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崭新的柏木书桌上铺着暗纹宣纸,笔架上悬挂着大小不一的狼毫,砚台里磨好的墨汁泛着幽幽光泽,就连压纸的镇尺都是一方通透的青石。
可以说,大到书架床榻、长案桌椅,小到针线笸箩、茶盏水壶,乃至墙上的贴纸装璜,贾芸都采办得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妥帖用心。
此刻,贾芸正垂手跟在贾珖身后,看着贾兰像只好奇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孩子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一会儿摸摸光滑的书架,一会儿又跑到案前踮脚看那柄长剑,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芸哥儿。“贾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淡淡的威严。
“珖叔,侄儿在。“贾芸连忙躬身应道,腰杆挺得笔直,虽然眼前珖叔比他小了几岁,神态却带着厚重的威严感。
“东西厢房、正堂、卧室、书房,各处我都看过了。
你做得很好,这些家什置办得我很满意。“贾珖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拂过书架上的木纹,满目都是满意的神色。
“都是珖叔调配得当,侄儿不过是跑跑腿、打打下手,实在当不得珖叔这般夸赞。“贾芸恭声道,额角微微见汗。
实在是这半月来,贾芸几乎夜夜不眠,既要盯着工匠干活,又要采买各色物件,生怕哪里做得不妥帖。
如今,得了珖叔的满意,贾芸也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贾珖走到书桌前,屈指轻轻叩击着崭新的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珖叔,房子的修缮,家私的采办,还有那处小暗间的挖掘
珖叔,各项花费共计“贾芸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帐本,压低声音就要汇报自己的花费情况。
“恩。“贾珖却轻轻摇头,打断了贾芸的话头。
贾芸的声音戛然而止,握着帐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好的事情,我不管你花了多少。
哪怕你一文钱没花,剩下的银钱也都是你的。“贾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身高的远房“侄儿”,眼神里带着欣赏的意味。
“”贾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嘴唇,将话咽了回去。
不是贾芸贪图这些钱财,实在是他家里困苦,需要这些钱去维持生计!母亲的病还未好的彻底,家里的漏雨房子也该修缮了,与其他街坊筹借的钱财也该还了
“另外,这是你办差事的报酬。
十两银子,你莫嫌少。以后家里若有差事,说不得还要劳烦你。“贾珖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推到贾芸面前
“珖叔,我”看着面前的银子,贾芸踌躇了,他并没有收。
“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了。“贾珖看了贾芸的动作后,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但还是开口补充了一句。
“珖叔,这怎的可以”听了这句话后,贾芸满目的震惊,并直接开口拒绝。
他怎会不明白“两清“的意思,前些时日母亲病重,他走投无路时在珖叔这里借的那十两银子,如今珖叔的意思,竟不必还了。
“珖叔,这银子侄儿不能要!修缮宅子您已经多给了““贾芸的眼睛倏地红了,他看着桌上的十两银子,再想到自己修缮珖叔房子时候,帐房里还剩下的二十多两结馀,此刻,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忙摆手拒绝。
“拿着。“贾珖的声音不容置疑,直接将钱袋塞进他手里。那袋银子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贾芸手指微微弯曲。
“回去告诉五嫂子,她的儿子没有姑负她的教导,已经能赚钱养家了。
给五嫂子买些补品,别让她生病留下什么病根儿来。“说完这句,贾珖便转过身,留给贾芸个挺拔的背影。
贾芸握着钱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珖叔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银子,眼框里的热意再也忍不住,大滴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珖叔大恩大德,侄儿永世不忘!“贾芸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去吧,我还要给兰儿上课。“贾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贾芸再次躬敬地躬身后,这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夕阳的金光通过窗棂,将贾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案前的少年郎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的老师。
“珖叔?
您为什么要给芸哥儿那么多银子呀?”在贾芸走后,贾兰才满脸疑惑地开口,小脸上满是疑惑。
“兰儿,坐下。今日不讲故事,我们学些别的。
学好了珖叔与你一个奖励“贾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拍了拍贾兰的小脑袋,温和的说道。
“真的?“贾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跑到书桌对面的小几前坐好,腰板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