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之巅,云雾如轻纱般流淌过墨色的山岩。
李子昂一袭玄衣临风而立,衣袂在缭绕的雾气中翻飞,仿佛即将融进这片无光之域永恒的暮色里。
他垂下眼睫,那双继承自其父暗瞳邪君的纯黑眼眸里,此刻却映不出脚下苍茫的群山,只清晰地烙印着一个身影。
那是他在无尽幽暗中唯一看见的光,是他冰冷的生命里猝不及防降临的、温柔而又折磨人的意外。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带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清灵气息。
他想起那女子弯起眼睛笑的样子,像初月突破浓云,刹那间便能照亮他心底最沉寂的角落。
他是暗瞳邪君的子嗣,是注定要立于永夜、执掌万物寂灭的存在。
他的世界本该只有力量、征伐与永恒的黑暗。
心动,于他而言是弱点。
远处,隶属无光域的魂鸦成群掠过低沉的天幕,发出撕裂寂静的长鸣。
风中带来远方幽冥河水的潮意,冰冷而潮湿,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该将她拖入这永无天日的国度吗?
还是该放手,任那缕光归于她本该存在的明媚世界?
李子昂久久伫立,身后的影子在嶙峋怪石间被拉得很长,与整个无光域的暗影融为一体。
他心中翻涌的,是比脚下云海更汹涌的波澜。
那次在两界山短暂的邂逅。
她提着一盏温暖的琉璃灯,光晕洒在她素白的裙裾上,与这无光域的死寂格格不入。
她问他:“这里的夜晚,从来都没有星星吗?”
他那时只是沉默。
无光域没有星辰,唯有永恒的印记悬浮于天幕,那是诸位神灵的显化,吞噬着所有企图闯入的光。
可当她出现,他忽然渴望能有一颗星,哪怕只一瞬,能亮在她的眼眸里。
属于邪君的血脉在他体内低吼,警告着这妄念的危险。
每一次想起她,都是一场灵魂深处的叛离。
他甚至能感知到脚下这座山峰深处涌动的黑暗力量,那力量在呼唤他,催促他回归命运的轨迹,成为寂灭的主宰。
可他只是闭上眼。
掌心那枚玉佩的暖意,是比任何神力都更难挣脱的枷锁。
山风更烈了,吹动他墨色的长发。
他知道自己终将做出选择,要么让黑暗彻底吞噬那点微光,要么为她悖逆整个无光域的法则。
只是此刻,他仍伫立于这悬崖之巅,像一个被放逐在两种命运之间的、孤独的影子。
山峰之巅,空气仿佛凝固。
她有着一个在星海联邦如星辰般璀璨的名字,她是灵道司天之骄女,就如同光明的化身。
这身份像一道无垠的星渊,骤然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在灵道司的样子。
被纯净的灵光环绕,受万人敬仰,与她交谈的是星际使节,她修习的是守护文明的法则。
一丝极淡的自嘲掠过他唇角。
她是灵道司的天之骄女,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无光域的边界?
是任务,是巡查?
指尖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那上面残留的清灵气息,此刻感觉如此刺鼻。
这光明,虚伪而残忍。
“嗬……”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之前的迷茫与温柔被寸寸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眼眸中的纯黑更加深邃,仿佛连他自己的情绪都要一并吞噬。
远处的魂鸦似乎感应到了这气息的变化,惊惶地散开,融入更深的暮色。
李子昂缓缓抬起头,望向星海联邦大致的方向,那里是无光域永夜也无法完全笼罩的、弥漫着讨厌星光的地带。
就在那冰冷的意志在李子昂脑中盘旋时,一个淡漠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打破了山巅的寂静。
“看来,你似乎想明白了。”
虚空之中,暗影如水波般荡漾,一道身影缓缓勾勒而出。
来者同样一袭黑袍,但风格与李子昂的迥异,其上绣着暗红色的、仿佛仍在流动的扭曲纹路,那是血蚀之神的徽记。
他面容苍白俊美,却带着一种被鲜血浸染过的戾气,眼瞳是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
他是血蚀之神的传承者,墨渊。
他走到李子昂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被无光域永恒暮色所阻挡的方向。
“百年之前,诸位冕下带领我等先辈,撕裂星海,开辟无光域。”
“我们早已背叛了那片虚伪的光明。”
墨渊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棱,刺入空气,“从那一刻起,便不共戴天。”
他微微侧头,那双血瞳扫过李子昂腰间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清灵之气的玉佩,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永夜君王的传承人,不该被敌人的光芒迷惑,尤其是…灵道司的女子。”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讥讽。
“她是光,生来就是为了照出我们的阴影,然后将我们驱散。”
李子昂没有立刻回应。
山风卷起他墨色的发丝,拂过他毫无波澜的脸庞。
他指尖最后摩挲了一下那枚玉佩,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
玉佩垂落回他腰间,仿佛失去了一直以来维系它的最后一丝温度。
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明白。”
简单的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决断。
个人的片刻心动,在这百年对立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可笑,也脆弱得可怜。
墨渊看着他归于沉寂的侧影,血瞳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不再多言,身影缓缓融入暗影,如同从未出现。
山巅再次只剩下李子昂一人。
云的翻涌更加沉凝,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在重复着那四个字。
不共戴天。
他依旧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无光域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那点关于光的妄念,要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在了这无光之域的最深处。
他抬起头,望向无光域那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璀璨星河。
苍穹之上,终年弥漫着厚重如铅、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热的暗沉云霭。
云层深处,时而流淌过污秽的彩色极光,时而裂开通往未知维度的猩红裂隙。
这片昏暗天幕上,最为醒目是那些高悬于不同方位的巨大印记!
这些印记,形态各异,气息滔天,是无光域诸位邪神的权柄象征与力量投影!
是这片黑暗疆域真正的主宰者们,向所有生灵宣示其存在的星座!
李子昂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天际一角。
那里,高悬着一枚由亿万细小暗红邪眼构成的、缓缓旋转的星辰状印记。
那是他父亲,暗瞳邪君的印记。
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李子昂那平静如死水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清晰地看到,那枚暗瞳印记,连同不远处另外两枚分别属于裂渊邪神和腐沼邪神的印记,在相隔不长的时间内,发出了剧烈的颤抖!
紧接着,在三枚印记颤抖到极致时。
砰!
仿佛烛火被狂风吹灭,又像是气泡破裂的轻响,在天穹轰然炸开!
三枚曾经威压一方、代表着三位强大邪神存在的印记,就在陈子昂的注视下,光芒急速黯淡,随即如同风化的沙雕,轰然崩散。
最后化作无数暗淡的黑色光点,迅速消融于无光域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天幕之中!
印记……消散了。
这在无光域,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对应的邪神,遭遇了彻底的毁灭!
暗瞳邪君死了?
李子昂静静地站在那里,山巅的阴风卷动他的衣角与发丝,他却纹丝不动。
眼中倒映着印记消散后那片略显空旷的黑暗天穹,依旧平静得可怕。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到失态。
他是暗瞳邪君万千子嗣中,最终活下来的寥寥几人之一,亦是其中公认天赋最高者。
在无光域,尤其是在暗瞳邪君这类神灵的眼中,亲情是比最劣等的魔矿还要无用的。
邪神的子嗣,不过是其散播力量、筛选血脉、或者诡异实验的副产品。
母亲?
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孕育容器,通常在子嗣诞生瞬间便会被邪神的意志吸干一切,化为尘埃。
而同一批诞生的万千兄弟姐妹,从有意识起,便置身于最原始、最残酷的养蛊场。
厮杀、吞噬、背叛、在绝境中变异或疯狂……
唯有最坚韧、最狡诈、最狠戾之人,方能从那尸山血海中爬出,获得一个“子嗣”的名号,以及继续在这无光域中挣扎求存的资格。
而李子昂,就是从那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蛊王。
他对那位赋予他生命的父亲,没有丝毫亲情,只有冰冷的恨意。
他更感激的,是后来看中他资质,将他从暗瞳那混乱血腥的育嗣场带走,并传授他的修行法术与生存之道的永夜君王。
无数念头在他的大脑中飞速闪过。
而就在他思考的这短暂间隙。
轰!
五道煌煌赫赫、神圣威严的气息从天边泛起。
与无光域污秽黑暗气息格格不入的磅礴神光,如同五柄撕裂永暗的天神之剑,从无光域外围的晦暗天幕处,悍然刺入!
光芒所至,那厚重的黑暗云霭被强行驱散。
神光之中蕴含的生机之力,如同灼热的烙铁,狠狠烫在无光域这片腐肉之上,引发整个疆域深处无数存在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