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宗道出身浙江萧山来氏宗族,所以对于自己名声格外看重。
若是在自己任上不能完成皇陵修建,那岂不是遗臭万年,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朱由检听完后,目光转向新任工部尚书李养德。
李养德刚从陵工现场赶回,脸上还带着些许风尘之色,出班奏道:
“启禀陛下!臣奉旨督理陵工,不敢懈迨。前日奉旨运送生祠遗材,已由漕船分批运抵京城。如今地宫梁柱皆用百年金丝楠木,地宫工程亦初见规制。”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黄立极和户部堂官的神色,深吸一口气道:
“臣连日来,会同工部诸僚属,反复核算工料钱粮,确知若再拨发白银一百万两,则明殿及一应后续工程,必可如期告竣!伏望陛下圣裁!”
朱由检听完之后,想到自己毕竟承袭天启帝大统,陵寝之事若处置过于寒酸,恐招其物议,如今看来,也只能如此。
不过近日来,外朝官员罚赃入库的巨额财富,自己还没来得及管理,不知现下如何。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转向王体干,带着期待的问道:
“王掌印,前番着尔查点罚赃库银,总数几何?速速报来!”
“这……这……”
王体干闻言,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支支吾吾,显得格外的为难。
就在这当口,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宗礼一步跨出班列,说道:
“启奏陛下!臣昨日会同户部尚书苏茂相大人,亲往罚赃库盘查。现已查明,共追缴入库现银四百万两,此银分别出自户部亏空及太仆寺挪借之项!
此外,尚有各级涉案官员退赔之田庄、店铺、矿冶等产业,数量繁多,簿册俱在!恭请陛下御览!”
说完,就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高举过头顶。
等到朱由检接过翻看之后,越看越是心惊,最后竟瞠目结舌,失声道:
“尔…尔等,怎可如此行事?”
朱由检在心中哀嚎:这些可都是朕千辛万苦才刮来的私房钱!本打算全部运入内承运库,充实内帑的啊!
王体干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诉道:
“陛下明鉴啊!奴婢昨日确欲奉旨前往点验,奈何……奈何被许总宪率人挡在库门之外。
其言称奉旨清查,不容旁人插手,奴婢无能,未能完成圣命,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责罚!”
朱由检闻言,心中怒骂。
无耻之尤!
天下竟有臣子,强抢天子私财的道理?
户部尚书苏茂见此,与许宗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从容出列。
面带“感激”之色,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息怒!陛下莫非忘了?前些日降旨,严命微臣追缴历年积欠之税银。此番能追回户部、太仆寺三百万两亏空巨款。
全赖陛下圣明烛照,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使其踊跃退赃!臣等感激陛下相助大恩,犹恐不及,焉敢居功?”
言辞恳切,仿佛朱由检是追赃的头号功臣。
殿中剩馀的重臣们见此情景,皆忍不住嘴角微扬抚须状,一派心领神会、怡然自得之态,活象一群刚偷吃了灯油的老鼠。
朱由检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臣子,气得几乎要跳脚,指着苏茂相道:
“苏卿!尔等……尔等岂可如此行事?!”
他万万没料到,外朝官员竟能如此迅速地拧成一股绳,行此“不当人子”之事!
强压怒火,朱由检深吸几口气,试图挽回损失:
“罢了!既如此,那罚没之店铺、田庄、矿冶等项,即刻移交司礼监统一掌理,归于内廷调用!”
他打算退而求其次,保住这些能生息的产业。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许宗礼断然抗声,毫无惧色道:
“臣闻宫内宦官等,亦遵旨输赃于内承运库。此虽陛下家事,然内臣以财货赎罪,今若再将外朝罚没之赃产尽付内廷,则内外混肴,权责不明,恐开宦官侵夺国财之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请陛下三思!”
这许宗礼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陛下您内宦交的钱,我们外朝睁只眼闭只眼;但这外朝官员罚没的产业,您还是放手交给外朝处置吧!
朱由检岂能就此罢休?
他目光寒冷的扫过阶下诸臣:
“既如此,朕意已决!即日起,着司礼监秉笔太监一员,率内官数人,常驻罚赃库,监查银两支用、簿册登记!若有胆敢染指库银、徇私舞弊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语气中透出森然杀意,
“无论勋贵朝臣,抑或内侍近幸,一经查实,定按《大诰》严惩,主犯凌迟,阖族连坐!诸卿可遍告同僚,吾剑未尝不利!”
“啊?!”
此言一出,殿中那些原本心中尚存侥幸、盘算着如何从中分润的官员,无不悚然变色,这些官员可不信朱由检是在开玩笑。
众人纷纷将目投向许宗礼,眼神中满是期待。
然而许宗礼在众人的注视下,却并未如其所愿。
他略一沉吟,躬身奏道:
“陛下干纲独断,臣等岂敢有违?然为彰公允,杜天下悠悠众口,臣恳请陛下恩准,允我都察院亦遣监察御史,常驻罚赃库!与内官同察库银出入、帐目清册,随时具本密奏圣听!”
他的目标已不在阻挡内监,而在分得监察之权,并借此将刑部罚脏库监管起来。
许宗礼自从上次三司会审,便对刑部上下充满怀疑。
此刻刑部尚书薛贞尚被关在牢房,正是削夺刑部权柄分权的良机!
而此刻的刑部侍郎张九畴闻言,心中大惊!
如果此刻自己不发声,等到内监与都察院联手监察罚赃库,事后回刑部怕是会被同僚指责!
但如果出言反对,则同时开罪天子与左都御史……
张九畴进退两难,只能以哀求的目光望向御座,指望朱由检能为臣作主。
但是朱由检刚被群臣联手,又岂会对张九畴仁慈,思索片刻后说道:
“准卿所奏!自即日起,罚赃库由刑部主事日常掌理,都察院遣御史监察出入,司礼监内官复核帐目。
令调百万库银入皇陵工,三部皆要随时监管,但有差错从严处置;此后三部皆直言进谏,直达天听!”
朱由检知道此等安排,一定会效率低下。
但现在根本不缺官,又在这多事之秋,能维持运转,减少贪污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