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些蒙古人,时而归附明朝,时而叛变,基本就是谁拳头大就听谁的。
也不怪吴尚默听完之后,言语间带上了浓重的杀意。
朱童蒙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摇头叹息道:
“吴佥宪有所不知。朵颜三卫自万历朝以来,便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
如今我大明、建虏女真、乃至察哈尔林丹汗,皆在极力拉拢。彼等正自骑墙观望,待价而沽呢!”
吴尚默闻言,胸中一股无名火起,这些反复无常的羁縻卫所,最是令人头疼,将手中茶盏重重一磕,
“朵颜三卫竟敢生事?莫非以为我大明边军是纸糊的不成!”
发泄出一些怒火后,强压怒意,沉声说道:
“此事非同小可!诸位放心,尚默定当据实上奏,请陛下明察朵颜动向,早作筹划。”
朱童蒙见吴尚默表态,怕他以为在座各位皆是无能之辈,急忙说道
“此其一也。眼下正值十月深秋,草木枯黄。为防那林丹汗趁隙南下劫掠,我等召集诸将,亦是为即将展开的‘烧荒’之役做准备。”
“烧荒”二字一出,在座大明的人,皆心领神会。
这是大明边防之策:于秋冬之际,在边墙外划定局域,纵火焚烧千里草原,使水草化为焦土。
令游牧部族畜牧无草可食,部众难以靠近边墙生存,以此绝其南侵之资。
“原来如此。”
吴尚默了然地点点头,并无惊讶,他也是久历军旅之人,对北疆边防之策自是知晓。
此言一出,雅间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那两位蒙古台吉俄木布和沙克察,在听闻“烧荒”
俄木布台吉更是捏紧了腰间刀柄,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明人尔等烧荒,我部草场亦受牵连,还望诸位慎行?”
“台吉稍安勿躁。”
吴尚默指节叩击檀木桌案发出清脆声响,忽然倾身向前,
“朱巡抚方才所言烧荒,可是按旧例在边墙十里外行事?”
朱童蒙背手走到雕花窗前,打开窗户让雅间气氛顺通些,缓缓说道:
“正是。此番烧荒,一来可借火势震慑察哈尔,二来绝其趁机冬训生事之念”
吴尚默听完,心中思索片刻后,对着蒙古两人沉声说道:
“烧荒亦是不得已而为之,除非尔等有更好的策略。”
沙克察台吉早已按捺不住,急忙用手拉着俄木布坐下,然后只见其心有不甘的,垂头丧气坐在一旁。
吴尚默见状也是无视其神情,旁敲侧击道:
“烧荒之事,乃边防要务,却不知可曾遣得力夜不收深入哈喇河套,探察那察哈尔等部虚实?”
此刻见秦文士等几位明国大员,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自己,年长的沙克察如坐针毯,连忙欠身道:
“回禀吴御史,俺们鄂尔多斯和土默特的牧民,已有不少在哈喇河套一带放牧。
据他们传回的消息,察哈尔等部因部众庞大,准备入冬前分散至各处水草丰美之地过冬,并无大规模集结南下的迹象。”
总督刘诏立刻接过话头,为了突显自己此前的重要性,补充道:
“吴佥宪明鉴!那察哈尔号称控弦十万,岂能挤在一处过冬?朵颜三卫此番异动,依老夫看,多半是因其原有草场被察哈尔分散过冬的部众挤压侵占,生存艰难,故而躁动不安。”
吴尚默对刘诏的分析不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两位蒙古台吉:
“二位台吉,贵部今冬光景如何?可有难处?若需粮秣、布匹等物,我大明或可酌情接济,以彰盟好。”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生着闷气的俄木布迅速回头,与沙克察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来。
只见沙克察深吸一口气,抚胸恳切道:
“吴御史垂询,感激不尽!若论急需……若能重开马市,准我部以牛羊马匹换取粮食、盐茶、铁器,则部众温饱可望,这个严冬……便好熬得多了!”
他们两人的眼中满是期盼,今年夏初本已议定互市,却被察哈尔的侵扰打断,一直拖延至今。
部中存粮早已见底,若再无法交易,来年开春,不知要有多少毡帐在饥寒中倒下。
吴尚默沉吟片刻,手指轻捻须髯,缓缓道:
“明蒙既为联军,自当守望相助共度时艰,马市互贸乃安边惠民之策,此事尚默以为可行。
两位蒙古首领如蒙大赦,现在能把部落多馀的牲畜换取部落过冬物资也是极好,连忙按刀躬身行礼。
俄木布更是将貂皮帽取下放于身前道:
“谢御史大人!
吴尚默看见眼前这两位蒙古台吉,这前后神态反应,心中多馀这群蒙古的认识更加深刻些。
当下就和周围的文武官员环视一圈后,以手虚抬道:
“二位台吉请起,尔等可先行返回部落,安抚部众准备烧荒,备好牲畜,待孙承宗孙阁老奉旨前来督师,主持大局之时,必会重开马市,以解尔等燃眉之急。”
“多谢吴御史!多谢诸位大人!”
两位蒙古台吉大喜过望,霍然起身行了一礼,
“既蒙允诺,俺们即刻动身返回草原,备足牛羊马匹,静候孙阁老大驾!”
得到吴尚默这位京中要员的亲口承诺,他们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恨不能插翅飞回部落,也顾不得烧荒那事,反正这明军年年烧荒。
朱童蒙也顺势道:
“如此甚好。二位台吉一路顺风,代我等向顺义王问安。”
他挥了挥手,两位台吉掀帘而去,皮靴踏在楼梯上的声响渐远。
等到雅间门扉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声响,朱童蒙正欲开口,却见吴尚默已先一步环视在座诸位封疆大吏。
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单刀直入:
“好了,蒙古贵客已去。诸位大人方才言语吞吐,神色忧疑……可是在为京中阉党馀波,为魏阉旧事,忧心忡忡?”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一直沉默寡言的宣府巡抚秦士文与顺天巡抚王应豸,几乎同时离座拱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吴佥宪明察秋毫!还请……不吝指教!”
“请御史大人为吾等分说一二,以解心头之惑!”
在座诸人,包括刘诏、朱童蒙、孙祖寿、尤世禄,无不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