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郑彦夫看着底下的惨状,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洪承畴这招,比千军万马还要狠。
想到这,郑彦夫仿佛为了逃避,匆匆下的城墙,只留郑二指挥。
城墙下流民时不时响起的惨叫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个流寇的耳朵里。
流寇握着弓的手直打颤,有的箭竟直直坠落在城墙根下,与其说是射箭,不如说是在应付差事。
郑二原想发作,可瞥见他们紧咬的牙关和通红的眼框,到了嘴边的怒骂又咽了回去。
他攥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最终也只狠狠踹了脚城墙砖,溅起一片尘土。
洪承畴此刻已经站在搭建起的木岗上,凝神远眺,听到传令兵的禀报,他指尖在木栏上轻轻叩击,片刻后沉声道:
“告诉侯将军等人,一刻钟后与南门同时进攻。让杜将军严守北门,把流寇往东门赶——一只苍蝇也别放去山里。”
“卑职遵命!”
传令兵抱拳转身,洪承畴望着澄城东门的方向,今日三面合围,只留东门这条通往黄河的死路。
他要让这群流寇明白,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此刻县衙大堂里,往日的喧闹早已散尽。
郑彦夫瘫坐在太师椅上,锦袍被血污和尘土糊成了灰褐色,发髻散乱地垂在肩上。
“大哥,南门快守不住了!”
郑二浑身是血地跑过来,手里的弯刀都卷了刃,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哥,箭矢快用完了!弟兄们也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不撑了。”
郑彦夫喃喃道,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
“天要亡我啊……”
“将军!”
李天成猛地跪倒在地,鸳鸯战袄的肘部磨出了破洞,
“让末将带马队护着您从东门走!那里或许还有生机!”
“东门?”
郑彦夫惨笑一声道:
“东面是黄河,没有船,怎么渡?”
“就算是游,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李天成急得额头冒汗,郑彦夫突然坐直身子,眼里闪过一丝狠光:
“我有一计——诈降。”
郑二和李天成同时愣住。
李天成刚要开口反驳,却被郑二一把拉住。
郑二抢在他前头说道:
“大哥英明!我这就让弟兄们收拾金银,只等大哥号令!”
说罢拽着李天成就往外走。刚出县衙,李天成就甩开他的手:
“你拦我干什么?那洪承畴心狠手辣,诈降就是自投罗网!”
“大哥心意已决,你我劝得住吗?”
郑二压低声音,眼神往左右瞟了瞟,见周围都是亲信,才继续道,
“我已让弟兄们收集驴马,等会儿从东门突围。大哥若能诈降成功,我们在外也能接应;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至少能保下些火种。”
李天成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很,郑二可是郑彦夫的同族。
他苦笑一声,扯了扯战袄的领口:
“好。一个时辰后,东门集合。”
“李兄弟仗义!”
郑二拱手一笑,转身就往心腹聚集的院落跑。
李天成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县衙的方向,最终翻身上马。
马队的马蹄声踏过空荡的街道,惊起几只躲在墙角的乌鸦。
这乱世里,谁不是在为自己谋条活路?
城墙下的厮杀愈发激烈。官军的鼓点突然变得急促,
“咚咚咚”的声响震得人心脏发颤。
侯将军的队伍已在西门架起云梯,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南门,东面的官军也开始射箭,箭矢像密雨似的落在城头。
流寇们被多面夹击时,渐渐不支。
郑彦夫站在城头,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突然拔出弯刀,朝着天空大喊:
“我降——”
声音在战场的惨叫声里显得格外微弱,却让城上城下都愣了一瞬,可是战场众人都已打出真火,都没听他只言片语。
而城头上,郑彦夫的喊声还在继续,只是不知这声投降,究竟是真心。
李天成正在南门城墙附近下,听见这声呼喊,猛地勒住马。
郑二正指挥亲信往驴背上装金银,见状急道:
“别管了!走!”
马队的蹄声再次响起,朝着东门冲去。
当午时的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城墙下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流民的血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当明军约定的攻城时辰一到,澄城城墙顿时成了修罗场。
明军军士顺着云梯就朝上爬去,一名流寇举着砍刀朝云梯上的人影劈去,刀风扫过,竟将对方的头盔劈掉半边,露出底下渗着血的额头。
“滚开!”
云梯上的明军嘶吼着,左手死死攥住梯杆,右手拔出腰刀反砍回去。
刀刃相撞的脆响里,夹杂着骨裂的闷响,流寇的骼膊被生生劈断,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快放滚木!”
城墙上的流寇精锐,穿着从县衙抢来的破烂甲胄嘶吼着。
几人合力抬起碗口粗的松木,顺着云梯往下推,木杆撞在明军盾牌上,发出“咚”的巨响,竟将两名攀爬的军士连人带盾砸了下去。
“啊——我的脚!”
摔在地上的明军抱着小腿翻滚,小腿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另一名军士被砸中肩膀,铠甲凹陷下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后续坠落的碎石砸中额头,顿时没了声息。
好不容易有明军趁着流寇换滚木的间隙攀上城垛,刚探出头,就见长枪从不同方向刺来。
明军急忙用盾牌格挡,“铛”的一声,枪尖扎在盾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可第四杆枪却从垛口缝隙里钻出来,狠狠扎进他的大腿,顿时惨叫的跌落。
三迈克尔的城墙虽不算高,可从云梯上摔下来,要么断骨,要么被后续掉落的器械砸成肉泥,惨叫声比刀砍斧劈更让人胆寒。
“杀!”
木岗上的洪承畴猛地拔出佩剑,向前挥出,
“传令——全力进攻!”
传令兵的哨声尖锐刺耳,紧接着,震天的鼓声“咚咚咚”响起,象要把大地都震裂。
张应昌早已站在阵前,即便此刻已是深秋,可甲叶缝隙里渗着汗渍。
他深吸一口气,腰间的佩刀被拔出来时,刀鞘摩擦甲片发出“噌”的轻响。
“杀呀!”
张应昌嘶吼着率先冲锋,他的披风在身后展开,洪承畴就在木岗上盯着,他哪里敢有半分懈迨?
身后五十名家丁举着圆盾紧紧跟上,步伐整齐得象一块移动的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