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叶掠过教场，猎猎军旗在灰色天幕下抖出沉闷的声响。
朱由检在刚结束朝会，便领着枢武阁一众重臣，移驾皇宫内教场。
走到辕门时，便看见场内人喊马嘶，传来此起彼伏的喝骂：
“脚底下灌了石么？再跑慢些，仔细你们的皮！”
校尉的咆哮混着，数百馀名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演武场狂奔，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腰腹里。
西侧箭靶场更显热闹，数百名军士正引弓试射，箭矢些许落在靶心外丈许处。
监射的将官将腰刀往地上一顿，睁眼大喝道：
“睁眼瞎么？看那红心，昨晚干啥去了！再射偏了，便去给伙夫劈柴！”
不远处的马厩旁，看见一名军士正扯着缰绳急得冒汗。
胯下黄骠马人立而起，将他掀在雪地里，周围顿时响起哄笑。
身披鸳鸯战袄的李本正踱过去，靴尖挑起军士的衣襟：
“连马性都摸不透，也敢来闯勇卫营的关？趁早去西边勇士营，那里的车辕比马温顺！”
当朱由检立在辕门，身后枢武阁等诸臣皆敛声屏气片刻后。
孙应元的山文甲沾着些许泥点；方正化身着飞鱼服，手里捧着的册子，显然是刚刚得知消息从教场急忙赶过来的。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朱由检微微颔首，他抬步往内走，径直穿过辕门。
登上高耸的检阅台，放眼望去，整个校场操练正酣，尘土飞扬。
他扶着朱漆栏杆，侧首问紧随其后的孙应元：
“招募之事，如今如何了？”
孙应元连忙拱手回禀：
“回陛下，已募得两千三百馀人，皆是京畿军户中精壮。按此进度，十一月中旬便可足额。”
朱由检闻言轻笑，转头看向张维贤。
见陛下看来，他连忙拱手道：
“陛下有何吩咐？”
“英国公，朕从尔等京师诸卫抽调这点精锐，诸位老大人…心头可还安稳？”
当初朱由检提出此议，京师勋贵们无不色变，但当时魏党刚下场，无不禁若寒蝉。
加之张维贤从中说和，不敢有半分违逆，终究是上奏《整饬京营疏》。
张维贤与身后几位勋贵交换了个眼神，只见英国公喉结动了动，终是躬身道：
“陛下明鉴，京师卫所坐拥雄兵三十万，区区三千之数，不过九牛一毛，陛下此举既是为社稷，又于防务无碍，臣等谨遵圣意。”
“哈哈，好！英国公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朱由检朗声一笑，目光转到场中正在整编队列的军士身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向一旁的方正化：
“姚万宪与周遇吉何在？怎不见踪影？”
方正化忙趋前半步，回禀道：
“禀陛下，姚、周二位将军此刻正在东南角校场，于勇卫营遴选之馀部中，拣选堪用之材，着手编练‘勇士营’。”
朱由检颔首不语，目光投向演武场东侧。
那里正有数百名军士围着数十辆偏厢车忙碌，有人在校准佛郎机炮的炮口，有人在车辕旁堆放火药桶，还有些骑兵正牵着马匹来回踱步，马蹄铁碾过的声响格外清淅。
原来朱由检在处理完魏党时，便顺势把姚万宪彻底调入腾骧四卫，让其和周遇吉组建勇士营，全营六千多人，准备打造车营。
这也是朱由检在孙承宗和徐光启等人的建议下开展的，不在单独设勇卫营，而是准备成立混合军。
明代的“车营”，乃是一种结合火器与战车的机动防御战术单位，主要由战车如偏厢车、轻车等，火器如佛郎机炮、鸟铳等和步兵、骑兵组成混合营编制。
戚继光曾经在蓟镇练兵时设计的车营，每营配战车128辆，载火炮256门，士兵3000人。
孙承宗在《车营扣答合编》中也提出“以车制骑，以火器代弓马”的内核思想。
防御阶段，车营结环形阵“车城”，火炮、火铳轮番射击，如暴雨倾盆，削弱敌军冲锋。
步兵依托战车掩护，用长矛拒马，好似一道铜墙铁壁。
反击阶段，骑兵从车阵两翼出击，如猛虎下山，追击溃散之敌。
炮营延伸火力，阻断敌军退路，恰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机动战术，车营可快速变阵，如“一字阵”“方阵”适应不同地形，宛如灵动的游龙。
可惜这种战术严重依赖后勤，车营、炮营需大量弹药粮草，在辽东补给线易被切断，好似一条脆弱的脉络。
兵员素质下滑，明末军户制腐败，士兵训练不足，火器操作生疏，尤如一群乌合之众。
但是现在朱由检到来，以超越时代的眼光，自然知道这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如今不可能象明初那样，征十万骑兵去犁庭扫穴。
接下来中原大地，百姓都快养不活，朝廷哪里还能组织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只能以车营搭配骑营。
“陛下，”
孙应元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周将军说，这勇士营的车营编制，想按戚少保旧制稍作改动，每营增配二十门佛朗机炮，只是……”
“只是经费不足？”
朱由检接过话头，他昨日看见户部奏疏，言说勇士营当由内帑直拨。
而内官监正在和毕懋康等人联合改制，一时供应不上。
而且江南的税银，还被阉党馀孽盘剥着，苏茂相和曹化淳等人，一时半会难以解京。
孙应元躬身应是，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陛下忽然转向李国普：
“袁崇焕近日仍在府中高谈阔论？”
“回陛下，”
李国普压低了声音，
“袁大人前日还邀了几位言官，说要奏请陛下‘以辽人守辽土’，还说只需五年便可复全辽。”
朱由检闻言冷笑一声，袍袖在风中猛地一拂：
“五年？他可知辽东的雪，埋了多少想急功近利的尸骨？”
他转头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蒙古草原的方向，也是蒙古使团在京的驿馆。
当下这场盟约若能成，至少能稳住蓟辽的防线，给他争取时间。
正在交谈之际，只见姚万宪提着甲胄下摆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个身材魁悟的周遇吉，
“参加陛下！”
姚万宪两人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喘息。
“都起来吧，朕都看到了，勇士营的车营，还等着你们去操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