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您如今只身在京,辽东老家又烽火连天,不知可有再续弦之意?小弟倒也识得些体面人家……”
周遇吉闻言,端起粗瓷酒杯,仰头笑起来:
“承蒙毛参将挂怀!不过此事,陛下金口玉言,待我勇卫营及勇士营成军之日,将亲临校场,为我等将士授旗!”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皆看着自己,朗声道,
“授旗礼毕,陛下与皇后娘娘还将亲自为营中未婚将校——赐婚!周某亦在其列!王百户,此事你亦知晓吧?”
顿时,听到消息的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到王林身上。
王林连忙放下酒杯,正色道:
“周游击所言句句属实!当日内校场,陛下确有此谕,岂能有假!”
纷纷响起一片羡慕之声。
“周将军好大的福气!”
“陛下竟亲为赐婚……此等恩荣,少有啊!”
此刻一直沉默坐在次陪位置的,阜成门百户刘新耀,脸上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的新郎官申志亮。
那目光中,有欣慰,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申志亮何等机敏,立刻读懂了这位既是恩人又是岳丈眼中的深意。
他连忙起身,站在刘新耀面前,双手捧起满满一杯酒,神情庄重:
“岳父大人,您老莫要如此,我与兰儿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年,若非您老时时帮衬,我家早已不堪。
申志亮虽蒙陛下恩典,得入勇卫营,然此心此志,从未敢忘!
我申志亮,绝非那等得势忘义、攀附富贵的薄幸之徒!兰儿,永远是我申家的媳妇!”
“好!说得好!”
周遇吉酒意上涌,热血沸腾,率先拍案而起,朗声赞道,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申兄弟此言,方显我辈武人本色!功名富贵,自当马上取之,岂能负了糟糠之义!”
刘新耀看着眼前的申志亮,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杯沉甸甸的酒杯,声音激动道:
“好小子!好!好!刘伯……没有看错人!”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杯酒入喉,百感交集。
正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马蹄声!
紧接着,孔有德急匆匆闯入厅堂,脸上带着惊异,压低声音急报:
“毛参将!门外……有天使传旨!仪仗已至巷口!”
“圣旨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如同惊雷般在喧闹的喜宴上空炸响!
满院宾客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急忙整理衣冠,簇拥着申志亮奔出堂屋。
只见胡同里,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身着绯红蟒袍,手持拂尘,在一队锦衣卫的扈从下,已然肃立院中。
王承恩目光扫过跪倒一片的众人,最后落在申志亮身上,清咳一声,
“申百户,速请令堂与新妇出堂接旨。”
申志亮不敢怠慢,快速冲入后院。
片刻,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披凤冠霞帔、顶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刘兰芝,与堂中的申母一同来到院中香案前。
王承恩见人已齐备,这才缓步上前,立于香案之后,展开一卷明黄的葵花锦面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尔申门王氏,教子有方,忠勤可嘉,特敕封王氏为六品安人;
申门刘氏,温良淑慎,宜室宜家,特敕封刘氏为七品孺人;
赐锦缎三匹,白银十两,以彰懿德。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申母王氏被这从天而降的皇恩震得浑身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生贫苦,半截入土之人,竟能得此诰命封赏?
还是在儿子大婚之日!
若非身旁的刘新耀低声提醒,她几乎忘了谢恩。
待反应过来,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的激动,与同样激动不已的刘兰芝一同叩拜下去。
满院宾客如梦初醒,纷纷再次叩首,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王承恩将沉甸甸的圣旨轻轻放入申母手中,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申志亮强抑心中翻江倒海的激动,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王公公一路辛苦!公公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万望赏光饮一杯薄酒,也让卑职略尽感激之心!”
王承恩目光在申志亮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这满院喜庆的军户人家,竟微微颔首,破天荒地应道:
“申百户一片赤诚,咱家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今日便叼扰一杯喜酒!”
“快!速速为公公另开一席,上最好的酒菜!”
毛承禄冷眼旁观,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王承恩乃天子近侍,位高权重,等闲勋贵大臣都未必请得动他赴宴。
今日竟肯留在这小小军户的婚宴上!
看来这申志亮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百户可比!
他立刻收敛心神,换上无比热络的笑容,凑上前去与王承恩、申志亮攀谈起来:
“恭喜申百户,贺喜申百户。人生四喜,今日双喜临门,诰封母妻,可喜可贺啊!”
申志亮听着周遭潮水般的恭贺与艳羡,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再望向身边红盖头下微微颤斗的兰芝,只觉今日种种,恍然如梦。
只有掌心传来兰芝,那因紧张而冰凉的手指,才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暖意与重量。
待到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位于金城坊应天卫胡同深处的申家小院,持续了一整日的喧闹,终于渐渐平息。
毛承禄,孔有德、耿仲明三人,在向明时坊的皮岛商馆行去。
寂静的街道上,白日里清理过的痕迹犹在,空气中少了往日的污浊气息。
耿仲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道:
“毛参将,席间听那些卫所的老军闲谈,说陛下如今在城里大修‘官茅房’,
专募那些被汰换的老弱军士看管清扫。城外皇庄也放开了许多,许人承种!”
“何止如此!”
孔有德接口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更奇的是,那个叫孙传庭的官儿,在北直隶各处卫所清丈屯田!听说那些占了田的勋贵豪强,这回竟没闹腾,反而竟在配合?
乖乖!这等事,放在以往,简直是亘古未有,闻所未闻!”
毛承禄一路沉默,目光落在街角那堆码放整齐、预备修建官厕的木料上,久久凝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
“见微知着,一叶知秋。从这街巷整洁,到官厕兴建;从汰卒安置,到屯田清丈;更有今日申家之隆恩……当今圣上,非是庸碌守成之主。
尔等今日所见所闻,回馆之后,当细细思量,一字不漏,如实禀报大帅知晓。”
“是!谨遵参将之命!”
孔有德、耿仲明神色一凛,齐声应诺。
众人随即步入已然开启的皮岛商馆大门,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