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景隆的脑海,让他魂飞魄散。
当今天子,最恨的是什么?
就是他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仗着祖辈的功劳,在地方上为非作歹,欺压百姓!
为此,陛下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杀了多少功臣宿将!
而今天,李鸾,韩国公李善长的小儿子,当着陛下的面,强买强卖,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
而自己这个曹国公,就坐在一旁看戏!
这在陛下的眼里,就是跟禽兽同列!
李景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马上和李鸾那个蠢货划清界限!
这是唯一的生路!
陛下的眼神,刚才那一眼,虽然没有杀气,但充满了警告。
不准跪,不准暴露身份。
这是考验!
陛下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自救的机会!
李景隆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刀尖上。
雅间的门帘外,李鸾正一脸得意地看着朱珏,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小子跪地求饶的模样。
他见李景隆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心中顿时一喜。
景隆兄这是终于看不下去了?
也是,区区一个贱民小子,也敢在他们这些勋贵子弟面前炸刺,早就该被碾死了!
“景隆兄,你可算出来了!”
李鸾得意洋洋地迎了上去,还想拍拍李景隆的肩膀。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动怒?你看我怎么炮制这小子,保证让他哭着把方子献上来!”
他以为李景隆的愤怒是冲着朱珏去的。
然而,他伸出的手还没碰到李景隆的衣角,就被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给震在了原地。
“住口!”
李景隆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鸾,那眼神,象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李鸾!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爆喝,不仅让李鸾懵了,连楼下看热闹的食客们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位曹国公的身上。
李鸾被骂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景隆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韩国公之子,食朝廷俸禄,不思报效君恩,竟在此地强买强卖,巧取豪夺!”
“你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我大明开国功臣的脸,都被你这种败类丢尽了!”
李景隆的声音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他才是正义的化身。
楼下的食客们都听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曹国公,在教训韩国公的儿子?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掌柜?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鸾彻底傻眼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对面的朱珏,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景隆!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才是你朋友!你居然帮着一个外人骂我?”
“朋友?”
李景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李景隆,羞与你这等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之徒为伍!”
“想我等父辈,跟随太祖高皇帝,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的太平盛世,才有了我等的富贵荣华!”
“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李景隆,今日便要与你割袍断义,从此恩断义绝!”
说完,他猛地抓住自己华贵的丝绸衣袖,用力一扯!
“嘶啦——”
一声裂帛之声响起。
李景隆将那片扯下来的衣袖,狠狠地摔在李鸾的脚下,仿佛在丢弃什么肮脏的东西。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好自为之!”
他决绝地转过身,背对着目定口呆的李鸾。
他的目光,看似坚定地望着前方,实际上,却用眼角的馀光,惊恐地瞟向那面山水屏风。
整个二楼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景隆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给震住了。
只有朱珏。
他站在原地,小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差点笑出了声。
演。
接着演。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曹国公在转身的瞬间,那张正义凛然的脸,瞬间就变得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显然,他是演给屏风后面那个人看的。
而此刻,最难堪的,莫过于李鸾。
他象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脚下是那片被撕碎的衣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今天本来是来耀武扬威的,结果先是被一个十岁的小屁孩顶撞,现在又被自己的盟友当众指着鼻子痛骂,还上演了一出割袍断义!
他的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好!好!好!”
李鸾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三个“好”字。
他怨毒地瞪了一眼决绝背对他的李景隆,又将那要杀人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朱珏身上。
在他看来,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小杂种,你给我等着!”
“还有你,李景隆!今天这笔帐,我记下了!”
李鸾撂下两句狠话,再也待不下去,带着他那群同样呆若木鸡的家丁,灰溜溜地冲下了楼。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整个太和酒楼二楼,终于恢复了安静。
李鸾一走,李景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瞬间就垮了下去。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耽搁。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绕过了那面山水屏风。
屏风之后,那个身穿麻布短衫的老者,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噗通!”
李景隆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上半身都趴了下去,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凉的地面。
“微臣……李景隆……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劫后馀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元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脚步声从屏风外传来。
李景隆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朱珏迈着小短腿,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完全无视了地上还跪趴着一位当朝国公。
他径直走到朱元璋的桌边,仰起小脸,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
“爷爷,戏看完了,咱们该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