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躬身退出寝殿,跟上皇帝的步伐。
“赵明。”
一个微弱但清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赵明浑身一震,立刻停住脚步,转身跪下。
“殿下……”
朱标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他的身上。
“去……把鹤鸣叫来。”
鹤鸣是他的贴身大太监,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奴婢遵命!”
赵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神情悲戚的太监便被他带到了寝殿之内。
“殿下!”
鹤鸣一看到朱标的样子,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泣不成声。
朱标的目光,却再次转向了赵明。
“赵明……”
“你再……去传孤的谕令。”
赵明心中一凛,连忙叩首:“请殿下吩咐。”
“传吏部尚书詹徽、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
“速来东宫……见我。”
赵明闻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吏部尚书詹徽,又称天官,掌管天下官员任免,是太子殿下亲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宋国公冯胜,开国六公爵之一,军中元老。
凉国公蓝玉,更是如今军中第一人,淮西勋贵的领袖,还是太子的姻亲!
这三个人,一个代表了文官集团的内核力量,两个代表了军方勋贵的最高层。
殿下在这个时候,同时召见这三位权柄滔天的人物,究竟是要做什么?
赵明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
他只知道,太子殿下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大明未来的国运。
“奴婢……遵命!”
赵明再次重重叩首,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地为他们关上了殿门。
寝殿之内,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朱标沉重的呼吸声,和鹤鸣压抑的啜泣声。
“鹤鸣。”朱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婢在。”鹤鸣连忙擦干眼泪。
“取朱笔,空白谕旨。”
“还有……”朱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
“太子符信印绶。”
鹤鸣的身体,猛地一颤。
太子符信印绶!
那是太子权力的像征,持之可调动东宫卫率,更可以绕过中书省,直接下达太子谕令!
殿下要动用这最后的权力了!
他不敢多言,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从一个被重重封锁的紫檀木盒中,恭躬敬敬地取出了朱标所需之物。
朱标让鹤鸣将自己扶起,靠在床头。
他接过朱笔,那支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写下过万千政令的笔,此刻在他的手中,却重若千斤。
他的手,抖得厉害。
鹤鸣赶紧上前,想要帮他稳住手腕。
“不必……”
朱标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稳住了颤斗。
他开始在空白的谕旨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角不断渗出,很快就浸湿了枕巾。
他的脸色,也由惨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灰败。
鹤鸣跪在一旁,一边为他轻轻研墨,一边无声地流着泪,心如刀割。
一道。
又一道。
朱标接连写下了数道谕旨,每写完一道,便由鹤鸣小心翼翼地用密蜡封好。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再次传来了赵明的声音。
“启禀殿下,吏部尚书詹徽、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三位大人已在殿外候见。”
朱标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了床榻上。
“让他们……进来。”
殿门缓缓打开。
詹徽、冯胜、蓝玉三人怀着无比沉重和疑惑的心情,迈步而入。
他们刚刚在宫门外与朱珏一同接受了盘查,本以为是陛下要召见,却没想到中途被一纸太子谕令,紧急召到了东宫。
然而,当他们看清床榻之上的景象时,三个人全都如遭五雷轰顶,瞬间呆立当场。
床上躺着的,还是那个温润如玉,风采翩翩的储君吗?
“殿下!”
“噗通!”
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悲痛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寝殿。
“殿下!您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吏部尚书詹徽,这位深受朱标知遇之恩,甚至可以说是被朱标从死牢里救出来的天官,此刻涕泪横流,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斗着。
“臣……臣詹徽,叩见殿下!殿下万安啊!”
他的一切,都是太子给的。太子就是他的天!如今,天要塌了!
“太子!”
宋国公冯胜,这位与朱标亦君亦友,一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将,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太子殿下!”
三人之中,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凉国公蓝玉。
在蓝玉心中,太子朱标,就是他最大的靠山和主心骨!
“太子殿下!是谁!是谁害了你!你告诉俺,俺蓝玉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报仇!”
看着眼前三个悲痛欲绝的股肱之臣,朱标的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浅笑。
“三位……何至如此。”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孤的时候,到了。”
“不必……为我感伤。”
“孤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大明国本的要事,要托付给你们。”
三人闻言,立刻强忍悲痛,神情一肃。
“请殿下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朱标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的脸。
一个是文官之首,一个是军中元老,一个是沙场猛将。
这是他能为那个孩子,留下的最坚实的班底。
他朝着一旁的鹤鸣,递了个眼色。
鹤鸣会意,捧着一个刚刚封好的黄杨木匣子,走到了三人面前。
匣子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
朱标的气息,又微弱了几分,他看着三人,用尽力气说道。
“这里面,是孤的……太子遗诏。”
接着,他从枕下,艰难地摸出了三把样式各不相同的黄铜钥匙,递向了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