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就在不远处。
那片曾经象征着大明未来的宫殿群,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和哀伤之中。
朱珏跟在朱元璋身后,一步步地,走向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走向那个,他血脉相连,却即将永别的父亲。
东宫。
床榻之上,大明太子朱标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正靠在厚厚的迎枕上。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监国理政十数年,被誉为千古第一太子的男人。
此刻,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
床榻边,跪着一众男男女女,哭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正是太子妃吕氏。
她一身素服,脸上没有半点妆容,头发也有些散乱,正趴在床沿上,哭得撕心裂肺。
“殿下殿下您不能有事啊!”
“您要是走了,臣妾和孩子们可怎么活啊!”
“允炆还这么年轻,他不能没有父亲啊!”
她的哭声凄厉无比,仿佛肝肠寸断。
在她身后,皇长孙朱允炆也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泪水涟涟,口中喃喃地喊着父亲。
再往后,是朱标的另外几个儿子,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以及几个年幼的女儿,无一不是满脸悲戚,哀声痛哭。
朱标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眼前的子女们。
这些年,他忙于国事,对这些孩子,疏于管教和陪伴。
如今大限将至,他心中充满了亏欠。
“都都别哭了。”
朱标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听听我说。”
离得最近的吕氏听到了,哭声却反而更大了。
“殿下!您别说话了!您要好好养着!”
她一边哭喊,一边不停地给旁边的朱允炆使眼色。
“允炆是您的长子,是皇长孙!您一定要为他多想想啊!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刻意将长子和皇长孙几个字咬得极重。
那点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她儿子的储君之位。
她想让朱标在临终之前,向朱元璋举荐朱允炆!
朱标看着她,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闪过彻骨的失望和冰冷。
他原以为,夫妻数载,就算没有深情,也该有几分情分。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个女人的眼里,从来就只有权力和地位。
为了她儿子的前程,她可以不择手段。
现在,她在自己丈夫的病榻前,演一出情真意切的大戏,只为谋求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朱标的心,彻底冷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吕氏那张虚伪的脸,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允炆。”
听到父亲叫自己的名字,朱允炆猛地一怔,连忙向前膝行两步。
“父亲,儿臣在。”
朱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这个长子身上。
“允炆,为父问你。”
“你想做皇帝吗?”
想做皇帝吗?
朱允炆当然想!
做梦都想!
他是嫡长子,是皇长孙,在他看来,父亲之后,那个位置,本就该是他的!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又惊又喜,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吕氏对着他,用力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快答应!这是你父王给你的最后机会!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正要开口应承。
“父亲,儿臣”
“罢了。”
朱标却突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
“你的性子,我知道。”
“看起来仁厚,实则虚浮。”
“读了满腹的圣贤书,却只学了些迂腐的道理,眼高手低,志大才疏。”
朱允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从自己一向温和的父亲口中说出来的。
“父父亲”
“让你当皇帝,不是让你去实现书里的仁政德治,而是让你去驾驭一群虎狼之臣,去平衡朝堂内外的无数利益。”
“你那点从书本上看来的手段,在那些老狐狸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强行坐上那个位置,对你,对大明,都不是好事。”
“轻则国计民生凋敝,重则招来杀身之祸。”
朱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儿子,叹了口气。
“允炆,听为父一句劝。”
“不要再去想那个位置了,它不属于你。”
“安安心心地,去做一个太平藩王。有你皇爷爷在,足以保你一生富贵无忧。”
“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朱允炆跪在地上,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
不甘、怨恨、羞辱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当皇帝?
他是嫡长子!是皇长孙!
他哪里比不上别人了?
可是,面对父亲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儿臣遵命。”
朱标转而看向了另一个儿子。
“允熥。”
二儿子朱允熥身体一颤,连忙抬起头。
“父王。”
“你的性子,太过软弱。”朱标看着他,缓缓说道,“耳根子软,没主见,容易被人蛊惑。”
“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朱允熥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了开国公常茂等人对他的拉拢和暗示,想起了那些人鼓动他去争一争的话语。
父王父王竟然什么都知道!
“父王明鉴!儿臣儿臣不敢!”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不敢最好。”朱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记住,安分守己,你才能平安度日。”
“这些年,是为父疏忽了你。”
朱标的眼中,流露出愧疚。
因为允炆是嫡长子,他把太多的关注都放在了允炆身上,对这个同样优秀的次子,确实关心太少。
“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又看向了另外几个年幼的子女。
“你们也是。”
“生在皇家,是你们的福气,也可能是你们的祸事。”
“克谨守身,知足常乐,方是长久之道。”
几个孩子虽然不太懂,但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也都哭着点头应下。
交代完这一切,朱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