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珏的心,彻底被击溃了。
看着病榻上油尽灯枯的朱标,看着龙椅旁老泪纵横的朱元璋。
血脉亲情,在这一刻,超越了所有身份,所有顾忌。
他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亲!”
这一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朱标浑身一颤,那双即将失去神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诶诶!”
他挣扎着,想要抬手去摸一摸朱珏的头,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好孩子”
“听到你这一声父亲,我我死而无憾了”
朱标的脸上,绽放出此生最为灿烂,也最为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仿佛都焕发出了光彩。
可这光彩,却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余晖。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弱下去。
“珏儿我大明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你要你要让这天下,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要让那些塞外的夷狄,不敢再小觑我大明分毫”
“要让那些乱臣贼子,无机可乘”
朱珏跪在地上,泪水决堤,泣不成声,只能一个劲地重重点头。
“儿子儿子答应您!”
“儿子一定做到!”
朱标欣慰地点了点头,他转动着眼球,看向一旁的朱元璋。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朱珏的手,颤抖着,将其交到了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里。
“父皇”
“这孩子这孩子命苦您您再再扶他一把”
朱元璋紧紧握住两人的手,感受着儿子手心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这位一生要强的皇帝,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标儿!咱答应你!咱都答应你!”
“咱一定会的!”
朱标笑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用尽最后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生的问题。
“父皇儿臣这个太子没让您失望吧?”
朱元璋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没有!从来没有!”
“标儿,你永远是咱最大的骄傲!”
听到这句话,朱标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脸上的笑容,永远地凝固。
那只抓着朱元璋和朱珏的手,无力地垂落。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
大明皇太子,朱标,薨。
“标儿——!”
朱元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抱着朱标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父亲——!”
朱珏亦是伏地大恸,巨大的悲伤,瞬间将他吞没。
殿外,一直守候着的太监赵明,听到殿内传出的哭嚎,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太子爷薨了——!”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皇宫。
紧接着,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东宫内外,所有跪着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都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哭声汇聚成一道悲伤的洪流,冲出宫门,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这一夜,天下震动。
太子薨逝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传向大明的四面八方。
无数百姓自发地为这位仁德的太子挂上了白幡。
天下,一片缟素。
悲痛之余,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浮现在了所有文武百官,所有宗室藩王,乃至所有黎民百姓的心头。
大明,将由谁来继承?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应天府的春雨,下了就没停过。
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太子朱标薨逝的消息,像一场剧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大明。
朱元璋下旨,以皇帝之礼为朱标发丧。
天下服丧。
整个应天府,一夜之间,尽是白幡。
家家户户挂起缟素,街头巷尾再无一丝喧哗。
往日里画舫凌波,歌舞升平的秦淮河,此刻一片死寂,连船娘的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全城宵禁。
悲伤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帝国的都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数十名来自京营的精锐驿卒,正快马加鞭,冲出应天府的城门。
他们一人三马,腰间悬挂着代表八百里加急的杏黄旗,朝着大明帝国的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他们所到之处,只有一个消息。
太子薨。
他们身上,也只带着一道旨意。
皇上口谕,命各地藩王,即刻归京,吊唁太子。
西安府,秦王府。
朱樉接到圣旨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传旨的太监。
“你说什么?”
“大哥他他”
传旨太监垂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王爷,千真万确,太子爷薨了。”
朱樉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身旁的侍卫连忙扶住他。
“大哥!”
朱樉猛地推开侍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吼。
他踉跄着扑向王府正堂的香案,一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放声大哭。
“大哥!你怎么就走了啊!”
“你走了,谁还护着我啊!”
这位素来以骄横跋扈闻名的大明秦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没有半点平日里藩王的威仪。
他的脑海里,全是朱标的身影。
从小到大,他这个做弟弟的,惹了多少祸,闯了多少乱子。
每次都是大哥朱标在父皇面前为他求情,为他遮风挡雨。
他被父皇骂得狗血淋头,关进宗人府的时候,是大哥偷偷给他送来吃的。
他在封地胡作非为,被父皇的斥责圣旨吓得半死的时候,是大哥写信来安慰他,教他如何向父皇请罪。
大哥对他而言,亦兄亦父。
是他朱樉在这世上,除了母后之外,唯一一个可以撒娇、可以耍赖的依靠。
可现在,这个依靠,塌了。
哭声之中,除了悲痛,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在朱樉心底蔓延开来。
那是恐惧。
无边的恐惧。
就是在自己的封地巡视途中,大哥感染了风寒,突然晕倒,回京之后,病情便急转直下,一病不起。
虽然太医们都说,太子是积劳成疾,旧疾复发。
可朱樉心里清楚,这风寒,是在他西安的地盘上染上的!
父皇本就对他心存不满,要是把大哥的死怪罪到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