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是太子正妃,吕氏只是侧妃。”
“论嫡庶,允熥才是真正的嫡子嫡孙啊!”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咒,每一个字都让黄子澄心惊肉跳。
是啊!
嫡庶之别!
这才是最要命的!
朱元璋一生,最重祖制礼法。
在礼法上,朱允熥的继承顺位,甚至还在朱允炆之前!
一滴冷汗,从黄子澄的额角滑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远在边疆的那些藩王。
却没想到,真正的敌人,就潜伏在眼皮子底下!
“这……这……”
黄子澄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端起茶杯,想要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斗。
姚广孝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但他还要再加一把火。
一把,能将黄子澄心中所有侥幸都烧得一干二净的烈火!
“师兄,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姚广孝的声音,愈发阴冷。
“贫僧再告诉你一件,你绝对不知道的秘闻。”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姚广孝。
“什么秘闻?”
姚广孝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就在半个月前,郑国公常茂,曾派心腹密使,连夜出京,去了北平。”
常茂?
常遇春的儿子,朱允熥的亲舅舅!
他派人去北平做什么?
黄子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去见燕王了。”
“常茂在密信中,恳请燕王殿下,联合秦、晋诸王,一同上书陛下,共同推举吴王朱允熥,为皇太孙!”
黄子澄整个人都懵了。
联合诸王?
推举朱允熥?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之计!
一旦让淮西勋贵和手握重兵的塞王们联合起来,那朱允炆还有半分胜算吗?
“不……不可能!”
黄子澄失声叫道。
“燕王殿下,岂会同意这等荒唐之事?他自己也有继位的可能,怎会为人作嫁?”
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说服自己。
姚广孝却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黄子澄听来,无比刺耳。
“师兄啊师兄,你还是太天真了。”
“燕王殿下当然不会同意。”
“但是,你可知常茂许诺了什么?”
黄子澄呆呆地看着他。
“常茂在信中承诺,只要燕王殿下肯出手相助,待吴王殿下登基之后,便可下旨,封燕王永镇北平,世袭罔替!”
“北疆万里,皆为燕土!”
“让燕王,做大明的北方之主,一个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
“你说,这个条件,燕王殿下会不会心动?”
黄子澄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石凳上摔下去。
永镇北平!
世袭罔替!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对于朱棣那样的雄主而言,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旦朱棣答应,秦王朱樉、晋王朱?,必然会闻风而动。
到那个时候,内有淮西勋贵,外有三大塞王,合力推举朱允熥。
陛下,还能顶得住这等压力吗?
他不敢想下去。
那后果,太可怕了!
他辛苦谋划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而他黄子澄,作为朱允炆的死党,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多谢……多谢师弟提醒!”
黄子澄猛地站起身,对着姚广孝,深深地作了一揖。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和得意,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和感激。
若不是姚广孝今日点破,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师兄不必多礼。”
姚广孝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缓缓站起身,将他扶住。
“你我师兄弟一场,贫僧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黄子澄感激涕零,握着姚广孝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已经彻底将姚广孝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哪里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姚广孝为他精心编织的足以将他和朱允炆,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谎言。
挑拨离间之计,已然得逞。
现在,就等着看好戏了。
姚广孝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黄子澄瞬间冷静了许多。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思索着姚广孝刚才那番话的每一个字。
不对!
事情一定还有转机!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挣扎和怀疑。
“师弟,此事……此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允熥殿下,我……我见过几次。”
“他性子软弱,为人庸碌,实在不象是能担大任的样子,更别说去争夺储君之位了。”
“淮西那帮丘八,还有燕王那样的雄主,怎么会看上他?”
姚广孝看着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师兄,你说的没错。”
“允熥殿下本人,确实不算出众。”
黄子澄闻言,眼睛一亮,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吧!我就说……”
“但是。”
姚广孝轻轻吐出两个字,瞬间打断了他的话。
“师兄,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允熥殿下,是常氏所生。”
“他是陛下法理上的嫡孙!”
大明以孝治天下,最重礼法。
在嫡长子朱标去世之后,谁来继承大统,就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朱允炆是朱标的次子,吕氏所生。
朱允熥是朱标的第三子,可他的母亲,是太子妃常氏!
常氏是开国第一功臣常遇春的女儿,是朱元璋亲自为太子挑选的结发妻子。
虽然常氏早已过世,吕氏被扶正为继妃,但从最严格的宗法礼制上来说,常氏所出的朱允熥,才是根正苗红的嫡孙!
朱允炆虽然名义上也算嫡子,但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点,是他们这些东宫文臣,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平日里,没人敢提。
因为朱允熥表现得懦弱无能,根本没有威胁。
可现在,被姚广孝赤裸裸地揭开,黄子澄才惊觉,这根刺,是多么的致命!
姚广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师兄,你觉得允熥殿下庸碌,那是因为你用储君的标准去要求他。”
“可你想想,对于陛下而言,对于满朝文武而言,允熥殿下有什么劣迹吗?”
“他没有。”
“他不好学,但也不顽劣。”
“他不出众,但也不出格。”
“他就象一杯白水,无色无味,但也正因为如此,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一个没有劣迹的嫡长孙,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