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奉国将军这一代,他们的子孙,也就是从亲王算起的第六代,朝廷便不再授予任何爵位,不再供养俸禄。”
“他们的名字,也将从宗室玉牒上划去,废为庶民。”
“从此以后,他们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经商,可以务农,天高海阔,任其自谋生路。唯独不能再以皇室宗亲自居,向朝廷伸手要钱!”
废为庶民!
这等于说,他老朱家的血脉,传到五代之后,就要和普通老百姓一样,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劳碌。
这和他最初设想的,让子孙后代永享富贵的初衷,简直是背道而驰!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的内心在挣扎。
一半是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活路。
另一半是情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祖父,想要庇护子孙的本能。
朱珏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
“皇爷爷,孙儿还没说完。”
“这五代之内的爵位,也并非是雷打不动的铁杆庄稼,更不是世袭罔替!”
“什么?”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连五代内的富贵,都不是必然的?
“对!”朱珏的语气斩钉截铁。
“想要保住自己父辈的爵位,甚至想要晋升,就必须为大明立下大功!”
“何为大功?”
“响应朝廷号召,远赴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将我大明龙旗插遍四海,是为不世之功!
立功者,不仅可以保住爵位,甚至可以晋升!其子孙后代,也可重新从第一代开始计算!”
“镇守国门,抵御外敌,斩将夺旗,保我大明边疆安宁,是为大功!立功者,爵位稳固,赏赐丰厚!”
“着书立说,其学问思想,能开启民智,有益于江山社稷,经朝廷审定,确为传世之作,亦是为大功!”
“如此一来,宗室子孙便有了三条出路。”
“想当人上人,想享受无上荣光,那就去海外拼命,去边疆流血,去书斋里耗尽心血!”
“想安安稳稳过五代富贵日子,那就老老实实,别犯法,别作乱,朝廷养你五代,仁至义尽。”
“五代之后,若是子孙不肖,没本事立功,那就去做个普通百姓,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也免得给祖宗丢人!”
朱珏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炸响。
“好!好!好啊!”
朱元璋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好儿郎!”
“咱分封他们,给他们兵权,让他们镇守九边,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他们做我大明的屏障,做京师的拱卫!”
“咱给了他们兵,却没给他们政,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还有咱派去的卫所,哪一个不是盯着他们的眼睛?他们想造反,比登天还难!”
“可咱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们反不了,却能把咱大明的江山给活活吃空了!”
“咱本想着,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受尽了世间的苦。
咱的子孙,就该生下来就享福,有咱打下的这份家业,让他们世世代代,无忧无虑。”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伤感和自嘲。
“现在咱才明白,咱错了,错得离谱!”
“咱给的不是福气,是能要了咱大明江山的穿肠毒药啊!”
他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着朱珏。
“好大孙,今日若不是你用那什么……什么数算之道给咱算了一笔帐,咱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咱亲手给大明埋下了亡国的祸根!”
“咱才是那个要被后世子孙戳脊梁骨的罪魁祸首啊!”
“不行,等回头,咱得找几个精通算学的先生,好好给咱讲讲这数算之道!不能再当睁眼瞎,被底下的人蒙蔽了!”
朱元璋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短暂的自责之后,他眼中的决断再次占据了上风。
“就这么定了!”
“五世而斩!爵位非功不得承袭!”
“此二策,与对外分封、推恩令,必须同步施行,方能根除宗室之患,为我大明立下万世之基!”
“到时候,削减俸禄,定下这五世而斩规矩的旨意,由咱亲自来下!”
“咱倒要看看,那些个藩王,咱的儿子们,谁敢在咱面前说一个不字!”
“咱的刀,还没钝!”
随即,他话锋一转,身上的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精明。
“而你,咱的好大孙。”
“你就负责唱红脸,负责给他们甜头。”
“那些愿意出海建功的,你来封赏!那些立下功劳的,你来给他们晋爵!”
“咱要让所有宗室都知道,这天下,有咱老朱家的雷霆手段,更有咱老朱家的浩荡皇恩!”
“咱要把这施恩的权力,牢牢地放在你手里!”
“人心,都得往你这个未来的储君身上靠拢!咱给你铺的路,你得给咱走稳了!”
朱元璋不仅要为大明解决隐患,更要在此过程中,为自己最看重的孙儿,扫清一切障碍,收拢所有人心。
朱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深地躬下身子。
“孙儿,谢皇爷爷天恩!”
“孙儿必不负皇爷爷厚望,与皇爷爷同心,为我大明,开万世太平!”
朱元璋看着眼前躬敬而立的孙儿,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藩王之患,宗室之弊,这两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梦魇,今日,终于有了彻底解决的法子。
而且,他还有一个远比他所有儿子都更出色的继承人。
一个能看到他看不到的危险,能想到他想不到的法子,更有胆魄将这一切说出来的继承人。
江山,后继有人了!
他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朱元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大孙,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等这事儿办成了,咱大明的江山,才算是真正稳了!”
“到时候,咱就能……”
他话还没说完,雅间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公子!公子!不好了!”
来人正是朱珏的贴身太监,王景弘。
朱珏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旁的朱元璋已经沉下了脸。
他刚刚才和好大孙商议完国家大事,心情正好,这突然被人打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火气。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天塌下来了不成!”
王景弘被这股气势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小的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