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秋雨过后，北方的天空变得又高又远，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草木的清冽气息。作坊院子里的老枣树，果子开始泛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暑气尽消，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孙经理那批高精度订单的圆满交付，加之省里“典型案例”带来的口碑效应，让“建国精工”悄然间完成了一次蜕变。找上门的订单不再仅仅是修修补补的零活，多了些要求独特、工艺复杂的小批量定制。价格谈得拢，工期商量着来，客户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尊重。陈建国依旧话少，但眉宇间那层经年不化的霜色，似乎淡了些。
变化是细微而扎实的。陈默用那笔稿费，又添置了一台二手扫描仪，将父亲积攒了半辈子的手绘图纸、工艺卡片，一张张扫描归档，建起了电子图库。赵小海成了图库管理员，小伙子脑子活，还自学了简单的图片处理，把一些模糊的图纸修复得清淅了不少。
一天下午，邻市一家科研所的技术员找来，要加工几个特殊材料的实验件，图纸复杂，公差要求极严。技术员拿着图纸，有些尤豫地说明要求。陈建国没说话，示意陈默打开计算机。陈默调出图库，快速检索出几个类似结构的加工记录和检测数据。
“您看，这种结构我们做过，材料不同，但工艺有参考价值。这个地方的应力集中问题，我们当时是这么解决的……”陈默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和改进方案，语气平和专业。
技术员看着详实的过程记录和最终合格的检测报告，眼睛亮了：“太好了！有这些参考，我们就放心了！陈师傅，您这管理，比我们所里一些课题组还规范！”
陈建国在一旁默默听着，手里打磨着一个零件，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知道，儿子捣鼓的这些“虚”的东西，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竞争力。
秋分前后，陈默接到市中小企业服务中心王主任的电话，语气带着新的任务：“小陈，省里对你们这个案例很重视，打算组织一场面向全市小微企业的经验交流会，点名要你去做个重点发言。这可是个大事，好好准备一下！”
陈默没有推辞。他花了几个晚上，仔细梳理这一年多来的实践。他没有堆砌华丽辞藻，而是准备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一个传统作坊面对困境时的挣扎、摸索和一点点看似笨拙却扎实的改进。他打算用大量的前后对比图和数据说话：图纸从混乱到有序，成本从模糊到清淅，交期从随意到可控。内核观点只有一个：数字化转型不是高大上的概念，而是解决具体问题、提升生存能力的现实工具，小微企业完全可以基于自身条件，小步快跑，循序渐进。
发言稿写好后，他先念给父亲听。陈建国坐在昏暗的灯下，闭着眼听，听到关键处，会睁眼问一句：“这个地方，数据准不准？”“那个例子，会不会太夸大了？”
陈默一一解答。最后，陈建国沉默半晌，只说了句：“就按这个说。实在点，别吹牛。”
交流会那天，台下坐满了来自各行各业的小企业主，不少人脸上带着怀疑和观望。陈默上台，没有ppt，就用笔记本计算机连接投影，一边放图，一边讲解。他语速平稳，没有煽情，就象在作坊里跟老师傅们讨论工艺一样。当他展示出那张记录着作坊近一年来产品合格率稳步提升、平均交货周期明显缩短的折线图时，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会后，好几个老板围住陈默，问题一个接一个，远比省里参观时更具体、更尖锐。陈默耐心解答，知无不言。王主任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点头。
经验交流会的影响，慢慢显现出来。有老板回去后，真的开始尝试创建简单的电子台帐；有搞软件开发的年轻人找到陈默，商量能不能把他们的一些做法开发成更通用的小软件；甚至区里科技局的干部也来调研，探讨有没有可能将“建国精工”的模式，提炼成一套可供类似小微企业参考的“低成本数字化入门指南”。
陈默把这些反馈都记下来，整理成报告发给王主任，也通过邮件和林暖暖分享。林暖暖的回信很快，充满了兴奋：“陈默！这太棒了！你们的实践已经从个案开始产生溢出效应了！这和我在东南亚看到的‘知识溢出’‘集群学习’现象很象！这说明你们的路子走对了！一定要把过程和数据记录好，这都是极其宝贵的一手研究资料！”
学术上的认可让陈默欣慰，但更让他踏实的是，父亲陈建国态度的进一步转变。一天晚饭时，陈建国忽然问：“区科技局说的那个‘指南’，你咋想的？”
陈默放下筷子：“我觉得是好事。把咱们踩过的坑、总结的点滴经验，系统整理一下，也许真能帮到一些跟咱们情况差不多的厂子，少走点弯路。”
陈建国“恩”了一声，扒了口饭，过了一会儿，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陈默说：“手艺人心眼实，帮人是积德。但也要量力而行，别眈误了自家的活计。”
“我明白，爸。”陈默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也是提醒。
十月底，天凉了。作坊里生起了小小的煤炉。陈默坐在计算机前，开始着手整理那份“指南”的初稿。窗外，秋风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去年此时，作坊还在一片困顿中挣扎，父亲眉头紧锁，未来一片迷茫。不过一年光景，变化竟如此之大。
变化的，不仅仅是作坊的生意和名声，更是人心。父亲紧蹙的眉头舒展了，老师们傅们干活时有了说笑声，赵小海这样的年轻人看到了留在家乡学手艺的希望。而变化的内核，陈默清楚，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生发出的、拥抱变化的勇气，和将传统“匠心”与时代工具相结合的智慧。
邮件提示音响起，是林暖暖。她说她的会议论文被接受了，年底要去国外参加那个国际会议作报告。字里行间，有忐忑，更有期待。
陈默回信，简短祝贺，然后写道：“‘指南’初稿已开始。一切稳步推进。安心准备，等你捷报。”
合上计算机，作坊里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陈默看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心中充满了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力量。秋天的果实，并非一夜成熟，它源于春天勇敢的破土，夏天艰苦的生长，和每一天不曾停歇的耕耘。他们的耕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