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先生的合作意向,象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建国精工”内外激起了层层波澜。作坊里,老师傅们饭后茶馀的闲聊,总绕不开这个话题。有人憧憬着“鸟枪换炮”后的光鲜,有人担忧“规矩坏了、手艺变味”,更多人则持观望态度,目光落在陈建国和陈默父子身上。
陈建国连着几天没怎么说话,干活时格外沉默。晚上,他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几台老机床抽烟,烟火在夜色里一明一灭。陈默知道,父亲在权衡。一边是几十年坚守的“本分”和好不容易理顺的“安稳”,另一边是看不透深浅却充满诱惑的“大海”。
周末晚上,陈默泡了壶浓茶,坐到父亲对面。
“爸,陈先生那边,您怎么想?”
陈建国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船大了,风浪也大。咱们这小舢板,经得起吗?”
“单靠咱们自己,难。”陈默实话实说,“但要是能借他的力,造条更结实的船,也许能走得更远,也能帮更多像咱们一样的‘小舢板’。”
“力不是白借的。”陈建国看向儿子,“章程、人手、话语权,哪一样都不能松。祖宗传下来的牌子,不能砸在外人手里。”
“我明白。”陈默点头,“合作,不是为了丢掉自己,是为了更好地守住根本。咱们出手艺、出信誉、出人;他出钱、出渠道、出管理。规矩,得咱们定。”
陈建国沉默良久,把烟头摁灭:“你先跟他谈。底线,不能破。”
有了父亲这句底线清淅的授权,陈默心里有了底。他联合林暖暖(以其博士研究和政策视角作为智囊),开始与陈启明先生的团队进行正式接触。谈判桌设在市里一家安静的茶馆,气氛客气而专业。陈默一方坚守“三不变”原则:老作坊实体不变、老师傅团队不变、质量技术标准主导权不变。陈启明展现了实业家的务实与远见,他看重的正是“建国精工”这块金字招牌和沉淀的“匠心”,他提出的方案是成立一家新的“匠心工坊”品牌运营公司,负责市场开拓、品牌包装和高端定制业务,而“建国精工”作为内核生产基地和技术研发中心独立存在,通过契约关系确保其自主性与利益。
几轮磋商下来,合作框架逐渐清淅。新公司由陈启明控股,但内核技术团队和质量管理由陈建国父子主导;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并设立专项基金用于老师傅技艺传承和年轻技工培养。这份既保持独立性又借力发展的方案,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建国精工”的根本利益。
就在合作谈判进入关键阶段时,韩教授那边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他们联合申报的省“产学研融合重点专项”课题——《基于隐性知识挖掘的传统工匠技艺数字化转型路径与政策研究》,正式获批立项!首批研究经费达五十万元,课题周期三年。
消息传来,不仅陈默和林暖暖兴奋不已,连陈建国和老师们傅们都感到脸上有光。这意味着,他们的实践探索正式进入了官方支持的“快车道”,有了更稳定的资源和更高的平台。韩教授计划在“建国精工”设立“博士后创新实践基地”,并派遣研究生长期驻点,系统采集和分析老师傅们的操作数据,构建“工匠经验数据库”。这无疑将为“建国精工”的技术沉淀和升级注入强大的学术动力。
课题的成功申报,也间接促进了与陈启明的合作谈判。陈启明敏锐地意识到,这项课题带来的不仅是经费,更是人才、技术和品牌附加值。他主动调整了合作方案,增加了对技术研发和人才培训的投入比例,并将参与课题研究作为新公司技术团队的内核任务之一。产学研的紧密结合,让合作的天平进一步向“建国精工”倾斜。
七月流火,合作事宜基本落定,课题研究也步入正轨。林暖暖的博士入学手续办妥,她将“匠心工坊”的创立和初期运营作为博士论文的重要案例,全身心投入。陈默则更象一个旋转的陀螺,一边要盯着作坊的正常生产和质量,一边要协调课题组的调研和数据采集,还要参与新公司的筹备。
高强度的工作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乐在其中。他感觉自己象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来自实践、学术、资本不同维度的知识和能量。父亲陈建国则退居“技术总监”的位置,牢牢把住产品质量和工艺标准的最后一道关,成为整个体系最稳定的压舱石。
最让人欣喜的变化发生在年轻人身上。赵小海在课题研究中展现出对数据分析和编程的浓厚兴趣,韩教授团队的研究生有意带他入门。陈默和林暖暖商量后,决定由新公司出资,送赵小海去省城参加一个短期的工业软件应用培训。消息传出,作坊里几个年轻学徒的眼神都亮了起来,他们看到了留在家乡、凭手艺和新知识也能有奔头的希望。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暴雨初歇,天边挂起一道绚丽的彩虹。陈默和林暖暖站在作坊新建的二层小楼露台上(这是新公司筹建的前期投入之一),俯瞰着熟悉的院落。夕阳给老机床镀上一层金边,院子里,父亲正和韩教授带来的研究生比划着名讨论什么,赵小海在一旁认真记录。
“感觉象做梦一样。”林暖暖轻声说,“一年前,这里还只为生存发愁。”
“路还长。”陈默看着彩虹,“合作刚起步,课题刚开题,帮扶站也才帮了两家企业。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但方向是对的,不是吗?”林暖暖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守住根本,拥抱变化。咱们的‘小舢板’,正在变成能出海的‘联合舰队’。”
陈默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潮头汹涌,前路未知,但他们已不是孤舟。他们有坚守的根,有并肩的人,有清淅的路。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作坊里亮起灯火。新的故事,才刚刚写下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