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已至。大雪下了一夜，将北方小城捂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干净的纯白。鞭炮声零星炸响，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老远。作坊放了年假，机床盖上了防尘布，工具归置得整整齐齐，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炖肉的香气弥漫开来，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陈默帮着父亲扫完院里的雪，额上见了汗。屋里，张秀兰和几个邻居婶子正忙着炸年货，笑语喧哗。陈建国坐在炉边，泡了壶浓茶，看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枣树枝，眼神平静。这一年，惊涛骇浪，终是平稳靠了岸。
年夜饭比往年更热闹。周经理带着妻儿从省城赶来，韩教授也带着两个没回家的研究生过来了，加之赵师傅、李师傅几家，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电视里放着春晚，喧闹成了背景音。大人们推杯换盏，话题自然离不开作坊这一年的巨变。
“陈师傅，我敬您！”周经理端起酒杯，语气诚恳，“没有您这块金字招牌和定海神针，‘匠心工坊’立不起来！明年，咱们还得靠您掌舵！”
陈建国没多话，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韩教授也感慨：“老陈啊，你们这个点，现在可是我们课题组的宝库！这半年采集的数据，比我们在实验室闷头干两年都有价值！开春了，我们准备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就做‘工匠隐性知识的量化与传承’这个方向！”
“都是孩子们折腾。”陈建国摆摆手，目光扫过正和研究生讨论问题的陈默和赵小海，眼里有不易察觉的暖意。
陈默陪着周经理和韩教授聊明年的规划：新设备的引进、人员培训、市场拓展、课题深化……蓝图宏大而清淅。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感和责任感。这个家，这个作坊，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与更广阔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大年初二，林暖暖回来了。她没让陈默去接，自己拖着行李箱，踩着厚厚的积雪，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象星星。
“叔叔阿姨！新年好！”她一进门，就带来满室春风。给张秀兰带了条柔软的羊毛围巾，给陈建国带了盒上好的茶叶，给陈默的，是一支国外品牌的专业绘图笔。
“暖暖丫头，可算回来了！瘦了！”张秀兰拉着她的手，心疼地摩挲。
陈建国接过茶叶，点点头：“路上辛苦。”
陈默接过那支笔，手感沉甸甸的，笔夹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比去年那支更精致专业。“谢谢。”他低声说，耳根微热。
林暖暖兴奋地讲述着学校的见闻，她的一篇课程论文得到了导师的高度评价，建议她投给一个重要的行业会议。“陈默，我觉得我们‘匠心工坊’的案例，完全可以支撑一篇关于‘社会技术系统转型’的高水平论文！”她眼睛发光。
饭后，两人沿着河岸散步。雪后的世界一片洁白，空气清冷。河面结了冰，覆着雪，象一条白色的缎带。
“感觉象过了很久。”林暖暖呵着白气说。
“恩，发生了很多事。”陈默点头。
“但一切都在变好，对不对？”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作坊走出了新路，课题有了突破，合作也上了轨道。我们……好象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才刚刚开始。”陈默看着远方被雪复盖的田野，“船大了，风浪也会更大。”
“不怕。”林暖暖语气坚定，“只要我们锚还在，舵握稳，方向对，就不怕。”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一种基于共同理想和深刻理解的默契，在静谧中流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春节假期在走亲访友和难得的闲适中飞快过去。陈默和林暖暖大部分时间却也没闲着。他们窝在陈默的小房间里，整理资料，讨论论文框架，规划新一年的研究。林暖暖带来了国外最新的文献和研究方法，陈默则提供了最鲜活的一手数据和案例细节。思想的碰撞，常常持续到深夜。
韩教授和周经理也通过电话和邮件，频繁地与陈默沟通。课题申报书需要完善，新年度公司的业务规划和预算需要敲定，引进新设备的选型和技术培训方案需要确定……千头万绪，预示着新的一年将更加忙碌。
陈默不再是被动应对，他开始学习主动规划和协调。他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将作坊生产、公司事务、课题研究、个人学习的时间进行合理分配。他意识到，要想驾驭这艘越来越大的船，自己必须更快地成长，成为连接各方、把握方向的内核节点。
父亲陈建国大多时候沉默地观察着，偶尔会在饭桌上问一句：“新机器，钱够不？”或者“培训人，来得及不？”问题简短，却直指要害。他的稳健，是陈默敢于大胆前行的底气。
元宵节过后，年算是过完了。积攒了一个假期的邮件和待办事项堆满了计算机屏幕。陈默坐在重新变得嘈杂的作坊里，敲击着键盘，回复邮件，审核方案。窗外，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滴着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暖暖返校前夜，两人再次走到河边。冰河开始解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河水在冰层下汩汩流淌，预示着春天的临近。
“明天就走了。”林暖暖说，“下次回来，可能就是暑假了。”
“恩。专心学业，家里有我。”陈默说。
“我们保持联系。论文的数据和分析，我们随时同步。”林暖暖看着他，“陈默，我觉得我们正在做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情。它不仅仅是一个生意，一个课题，它关乎一种可能——一种让传统的‘匠心’在现代社会重新焕发生机、甚至引领变革的可能。”
“我知道。”陈默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内心充满力量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动力。是她，将他从封闭的作坊带向了更广阔的天空；也是他，让她从理论的云端落到了坚实的大地。他们彼此成就，共同成长。
“一起努力。”他伸出手。
林暖暖笑着，用力握住他的手：“一起努力！”
河面的冰，在月光下发出轻微的迸裂声。新的航程，已经开启。前方是浩瀚的海洋，等待着他们去探索，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