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天刚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沿河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街灯还未熄灭,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恒信印务大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灰白色的外墙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峻。
赵栋和林溪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两人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
“手续都办好了。”林溪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消息,“法院的搜查令和调取令,十分钟前送达恒信印务法务部。王主任已经在公司等我们了。”
赵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盯着大楼四楼那扇窗户——后勤室的窗户。此刻还黑着,但再过一小时,那间办公室的主人就会到来。
一个为女儿复仇的父亲。
一个用三年时间精心策划杀戮的凶手。
陈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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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点15分,恒信印务后勤室。
王主任今天来得格外早。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系着深蓝色的领带,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赵队长,林警官。”王主任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你们要的名单。2021年6月发放红伞的完整记录,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林溪接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第一页是汇总表,列出了领取红伞的部门和人员信息。表格是手写后复印的,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林溪快速浏览,目光在“后勤部”那一栏停下。
后勤部 - 10把
领取人:陈敬山
领取日期:2021年6月14日
备注:部门内部分配
她翻到后面的详细清单。在“后勤部”的子表格里,列出了十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红伞编号。排在第一个的就是陈敬山,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qy-2021-06-087
qy-2021-06-088
qy-2021-06-089
qy-2021-06-090
qy-2021-06-091
五个编号。
其中第三个,089,正是第五起案件现场遗落的那把红伞的编号。
林溪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陈敬山领了五把伞?”
王主任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当时他是后勤主管,负责整个部门的福利发放。”他解释道,“部门十个人,每人一把,总共十把。他领回去后,再分给其他人。那五把编号连续的伞,应该是他先领出来,准备分配的。”
“其他人领伞的时候,有登记吗?”
“有,但……”王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部门内部的领取记录,也是陈敬山自己做的。你看,这五把伞的分配记录。”
林溪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一个简单的表格,列着姓名、领取日期、伞编号、签名。五个名字,对应五个编号:
张三(保洁) - 087 - 2021615 - 签名
李四(仓库) - 088 - 2021615 - 签名
王五(行政) - 090 - 2021615 - 签名
赵六(采购) - 091 - 2021615 - 签名
089号伞那一栏,是空的。
没有领取人,没有日期,没有签名。
只有编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这把伞呢?”赵栋问。
王主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时……当时发到最后,少了一把。”他声音很低,“陈敬山说可能是登记错了,或者不小心弄丢了。反正就一把伞,也没人在意。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所以089号伞,一直在陈敬山手里?”
“应该是。”王主任点头,“他是主管,钥匙、仓库、物品分发都归他管。少一把伞,他想留着自己用,或者干脆不报,都没人会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晨雾正在散去,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敬山的女儿,”林溪缓缓开口,“是怎么回事?”
王主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
“晓雨……”他低声说,“陈晓雨。那孩子……可惜了。”
“三年前的事故?”
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遥远。
“2021年6月15日晚上,暴雨。晓雨下班回家,在沿河路被车撞了。肇事司机逃逸,没人施救……等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陈敬山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女儿已经走了。那之后……他就变了个人。”
“怎么变的?”
“以前他很开朗,工作认真,对谁都客气。女儿出事后,他请了三个月的假,再回来上班时,整个人都沉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经常一个人发呆。每年6月,他都会请假几天,说是去给女儿扫墓。我们都理解,也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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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顿了顿,补充道:“他的办公桌抽屉里,一直放着女儿的照片。有时候中午休息,他会拿出来看,一看就是半小时。我们都觉得……他可能一直没走出来。”
林溪和赵栋对视一眼。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红伞。编号089的红伞,在陈敬山手里。
女儿。三年前在沿河路死于车祸,无人施救。
时间。每年6月都会请假,今年却发生了连环命案。
动机。复仇。
“陈敬山今天会来上班吗?”赵栋问。
“应该会。”王主任看了看墙上的钟,“他平时8点半到。今天……今天应该也一样。”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陈敬山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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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点40分,陈敬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大约五十岁,身材中等,略微发福,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很紧。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明。
“陈主管。”赵栋出示了证件和搜查令,“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需要对你和你的办公室进行搜查。这是搜查令。”
陈敬山看了一眼搜查令,点了点头。
“请便。”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技术科的同事开始工作。两个人检查办公桌,一个人查看文件柜,另一个人走向角落里的储物柜。
林溪站在陈敬山面前。
“陈主管,我们需要采集你的指纹。”
陈敬山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他的手指粗短,指节明显,手掌上有老茧。技术员用指纹采集仪逐一录入他的十指指纹,整个过程陈敬山都很配合,没有任何抗拒。
采集完成后,指纹数据被实时传回局里进行比对。
等待结果的时间,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办公桌的抽屉被逐一打开。第一个抽屉里是普通的办公用品:笔、便签纸、订书机、计算器。第二个抽屉里是文件和报表。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钥匙。”赵栋说。
陈敬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递过去。他的动作很慢,但手很稳。
锁打开,抽屉被拉开。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几样东西。
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长发,笑容灿烂,眼睛像月牙一样弯着。照片背景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
相框旁边,放着五张照片。
五张偷拍的照片。
王强撑着黑伞走在雨夜。
刘芳戴着耳机走进星光巷。
孙浩在便利店门口点烟。
赵丽在地铁站口看手机。
钱明和朋友告别,走向停车场。
每张照片的背面,都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
2024612
202475
2024810
202493
20241015
五起案件的案发日期。
而在照片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布袋。技术员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布袋。
里面是五张公交月票。
塑封的卡片,上面印着“公交月票”,有效期至:2021年6月15日。
和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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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07分,刑侦支队实验室。
指纹比对结果传回来了。
大屏幕上,两枚指纹并排显示。左边是现场红伞上提取的指纹,右边是刚刚采集的陈敬山的右手拇指指纹。
纹型、流向、细节特征点、中心点、三角区……
完全一致。
“是他。”技术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红伞上的指纹,就是陈敬山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视频分析组也传来了结果。
“五起案件的案发当晚,沿河路一带的地铁监控都拍到了同一个身影。”分析员调出五段视频截图,“穿黑色雨衣,戴兜帽,握黑色长柄伞。虽然看不清脸,但身高、体型、步态特征,与陈敬山的日常监控影像高度吻合。”
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五张截图。同样的黑色身影,同样的沉稳步伐,同样的作案时间出现在案发区域。
“这是9月3日星光巷地铁站的监控。”分析员放大其中一段,“雨衣人进入卫生间的时间是1点50分,出来是2点10分。而同一时间段,地铁站的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了这个——”
他调出另一个角度的画面。
地铁站出口,一个穿着普通外套、没穿雨衣的男人匆匆走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虽然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那张脸。
陈敬山。
时间:凌晨2点12分。
“他进卫生间时穿着雨衣,出来时换了普通衣服。”分析员说,“这就是为什么卫生间里找不到雨衣——他换装后带走了。”
所有的证据,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无可辩驳的链条。
指纹。监控。物证。动机。
赵栋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现场搜查组打来的。
“队长,在陈敬山办公室的储物柜里,找到了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技术员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一个工具箱。里面有小型电钻、锉刀、弹簧钳、焊接设备,还有几个半成品的伞柄改造件。最底层,有一个保温箱,里面……有冰锥模具,和几个已经冻好的冰锥。”
赵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控制住他。”他说,“我们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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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30分,恒信印务后勤室。
陈敬山还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势像一尊雕塑。技术员已经将所有证物装箱,贴上了封条。那五张照片、五张月票、工具箱、冰锥模具……每一样东西都被小心地装进透明的证物袋。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但安静得可怕。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还有证物袋密封时发出的“嘶嘶”声。
赵栋和林溪走进来。
陈敬山抬起头,看向他们。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陈敬山。”赵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因涉嫌五起故意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调查。”
陈敬山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反抗,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一句话。
只是点了点头。
“让我……再看一眼女儿的照片。”他说,声音很轻。
技术员将那个相框递给他。陈敬山接过,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玻璃表面,然后低头看着照片里的女孩。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孩的笑脸。
一滴眼泪,无声地滴在玻璃上。
然后,他把相框放回桌上,转过身,伸出双手。
手铐合上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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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刑侦支队审讯室。
单面玻璃后面,赵栋和林溪看着审讯室里的陈敬山。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铐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指纹、监控、物证,都齐全了。”林溪低声说,“他跑不了。”
赵栋没有说话。他盯着玻璃后面的那个男人,那个为了给女儿复仇,精心策划了五场杀戮的父亲。
三年前,一个雨夜,一个年轻的生命在冷漠中消逝。
三年后,同样的雨夜,五个见死不救的人付出了代价。
正义?复仇?罪恶?
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进去吧。”赵栋终于说,“听听他怎么说。”
两人推开审讯室的门。
陈敬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接他们。
审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