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的dna排除,像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之前的侦查方向,也迫使李明浩和张建军以全新的、更审慎甚至更冷酷的目光,重新审视整个案件,以及那个终于被置于聚光灯下的中心点——陈记杂货店及其经营者陈国栋。
在返回市局汇报并制定下一步详细计划后,他们获得了上级的明确指示:以陈国栋为重点,进行全方位、立体化的外围调查和秘密监控,同时,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彻底理清所有可能购买红塔山香烟的潜在人员,对九十年代杂货店的常客,特别是可能频繁购买红塔山香烟的人群,进行一次快速但有重点的梳理。这既是侦查的严谨性要求,也是一种策略——如果陈国栋真是凶手,那么排查他的顾客,可以混淆他的判断;如果凶手另有其人(是某个常客),也不至于遗漏。
八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刚过,青藤镇口陈记杂货店的门被推开。这一次,李明浩和张建军没有再穿警服,而是便装,但他们的气质和目的性,让店内原本就昏暗的光线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陈国栋正坐在柜台后面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苍蝇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他还是那身仿佛万年不变的深蓝色旧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磨损得厉害。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这是李明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专注地观察这个人。陈国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五十五岁要苍老一些,身材瘦小,甚至有些佝偻,面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缺乏血色的苍白,颧骨微微凸起,脸颊瘦削,使得法令纹和嘴角的纹路格外深刻。他的头发稀疏,灰白相间,梳得一丝不苟,却更显刻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眼睑有些下垂,眼白微微泛黄,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但当李明浩的目光与之接触时,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戒备和疏离。他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但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明显的焦黄色烟渍,那是长期吸烟留下的印记。
看到来人是张建军(他显然认识)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陈国栋敲打膝盖的动作停住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惶恐的表情,只是慢慢地、无声地放下了苍蝇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等着他们开口。
“老陈,打扰了。”张建军先开口,语气尽量平和,像是一次普通的走访,“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关于十年前店里卖的一些东西。”
陈国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依旧没说话。
李明浩上前一步,出示了警官证(虽然穿着便衣):“陈老板,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十年前镇上的案子重启调查了,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陈国栋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木头:“嗯。问吧。”
“我们想看一下你店里九十年代,特别是1995年前后的进货和销售记录,主要是关于红塔山香烟的。”李明浩直接说明来意,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陈国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语气平淡:“十年了,早没了。那些破账本,占地方,前几年收拾屋子,当废纸卖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红塔山,那时候是卖过。镇上跑车的、有点闲钱的,会买。具体谁买的,记不清了。”
“一点记录都没有了吗?比如进货单、发货单之类的?”张建军追问,目光如炬。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慢慢站起身:“进货单……可能还有点残的,在里屋堆着,不好找。”他示意了一下柜台后面那扇通往里间的小门。
李明浩和张建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陈国栋掀开油腻的门帘,率先走了进去。李明浩和张建军紧随其后。
里间比外面店面更显阴暗潮湿,面积不大,堆满了各种纸箱、空瓶罐、废旧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灰尘气。靠墙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被褥灰暗。床边是一个老式的、漆皮斑驳的木柜子。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柜子顶上,放着一台外壳已经发黄、落满灰尘的日本产“松下”牌老式录像机,旁边散乱地堆着十几盘用硬纸壳做外壳的录像带,录像带没有贴标签,外壳也是空白的,显得很是神秘。角落里,摞着几个装过水果的破纸箱,里面塞着一些破烂账本和单据。
陈国栋走到纸箱旁,弯腰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灰尘飞扬。他抽出一张边缘破损、字迹模糊的泛黄纸张,递了过来。
李明浩接过,戴上手套仔细查看。这是一张手写的送货单,抬头是县里一家副食品批发部的名称,日期是“1995年6月20日”。在货物明细里,确实有“红塔山(硬盒)10条”的字样,后面有单价和总价。单据最下面有陈国栋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货已收”字样。这证实了当时他确实进了不少红塔山香烟。但单据本身,并不能提供购买者的信息。
“只有进货单,销售记录真的找不到了。”陈国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依旧平淡,“卖了多少,卖给谁,真记不清了。每天人来人往的。”
张建军没有在记录问题上继续纠缠,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国栋:“老陈,1995年,具体是七月十二号晚上到十三号凌晨,八月二十五号傍晚,还有十月十八号晚上,这三个时间点,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这是直接询问不在场证明了。问题抛出,里间狭小的空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国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不悦和被冒犯的阴郁。他下垂的眼睑抬了抬,迎上张建军的目光,那眼神依旧平静,却像深潭下的暗流。“张所长,”他刻意用了十年前的称呼,声音更哑了些,“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例行询问,所有相关人员都要问。”张建军语气不变。
陈国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强压着某种情绪,然后缓缓道:“我还能在哪?就在这店里。晚上关门,就睡这后屋。我一个人,没老婆没孩子,没人能给我证明。但我没杀人。我一个开小店的,杀人家姑娘干什么?你们不能看我没亲人没靠山,就随便冤枉人。”
他的辩解听起来合情合理,独居老人的常态。但那种过于平静的反应,以及提到“没亲人没靠山”时语气里一闪而过的怨怼,都被李明浩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们没说是你,只是需要核实清楚。”李明浩缓和了一下气氛,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那台老录像机和那堆空白录像带,“陈老板,那录像机还能用吗?录的什么?”
陈国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平淡:“早坏了,十来年没动过了。以前进过一些空白带,想着录点电视节目,后来也没弄,就扔那儿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也合理。但一台“坏了”的录像机和一堆“空白”带,为何还保留在如此显眼的位置?李明浩记下了这个疑点。
他们没有在里间久留,知道再问下去也很难有更多收获,反而可能引起对方过度警觉。告辞离开时,陈国栋送他们到店门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泛黄的眼睛,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拉下了那扇半旧的木门板,从里面闩上了。杂货店提前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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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杂货店,李明浩和张建军并未走远。他们来到镇上的老供销社——如今已经改制,但还有些老员工留守。张建军找到了当年在供销社负责香烟柜台的老职工周师傅,一个头发花白、记忆却还不错的老人。在表明身份和来意(以调查其他经济问题为由,避免直接关联命案)后,周师傅被请到了供销社后院一间安静的仓库里。
“红塔山?九十年代那会儿,可是好烟。”周师傅抽着张建军递过来的烟,眯着眼回忆,“咱们供销社也卖,但量不大,主要是供应镇上的干部和几个厂子的领导。私人买得多的……除了偶尔办喜事的,就是那些跑长途的司机,舍得花钱,要提神。”
“跑长途的司机?有印象特别深的吗?”李明浩引导着问。
“有啊!陈卫国嘛!”周师傅几乎不假思索,“那时候他开大卡车,跑省际长途,经常半夜路过咱们镇,有时候在我们这儿歇脚加油,就会买两包红塔山,说劲儿大,熬得住夜。这人吧,开车技术不错,就是……就是作风有点问题。”周师傅压低了声音,“听说在外面跑车的时候,不老实在,因为嫖娼还被外地派出所抓过,罚过款,在司机圈子里名声不太好。后来好像九十年代末就不怎么跑长途了。”
陈卫国!又一个姓陈的,但与陈国栋无关,是卡车司机。
“他后来去哪儿了?还在镇上吗?”张建军问。
“在!怎么不在!”周师傅道,“不开大车了,攒了点钱,在镇上西街那边开了个出租车公司,弄了几辆小车,当起小老板了。日子过得挺红火。”
李明浩立刻请求查看供销社可能保留的九十年代销售记录。周师傅带着他们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柜里翻找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本1995年的香烟销售明细账。账本是用复写纸手写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翻到七、八、十月附近,果然零星记录着“陈卫国 - 红塔山(硬) - 1包”、“陈卫国 - 红塔山(硬) - 2包”等条目,时间大致在月中和月末,与案发日期并不直接重合,但证明他确实是那段时期红塔山的稳定消费者之一。更重要的是,供销社的记录显示,陈卫国在案发时间段(深夜或傍晚)出现在镇上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他有深夜路过、停车购买香烟的习惯。
一个跑长途、有嫖娼前科、习惯深夜活动、且抽红塔山香烟的卡车司机——这几乎符合警方对凶手侧写的多个特征:有交通工具(便于移动和选择偏僻地点),可能对女性有扭曲欲望,夜间活动自由,有特定香烟嗜好。
陈卫国的嫌疑,瞬间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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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青藤镇西街,“平安出租车公司”的招牌挂在临街的两层小楼上。楼下是办公室和司机休息室,门口停着几辆红色夏利出租车。
李明浩和张建军直接走了进去。办公室不大,装修简单,一个微微发福、穿着不合身西装、正对着计算器按个不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圆脸,有些谢顶,眼神精明里带着一丝江湖气。正是陈卫国。
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陈卫国习惯性地堆起笑容:“二位,打车还是……”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张建军脸上,笑容顿时僵住了。他显然认出了这位十年前镇上赫赫有名的老所长。而当李明浩出示警官证时,陈卫国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陈卫国,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关于一些旧事,需要你协助调查。”李明浩开门见山。
“我……我早就改邪归正了!那些不干净的事儿,我多少年不沾了!”陈卫国急忙辩解,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以为警察是冲着他当年的嫖娼记录来的。
“别紧张,不只是那些事。”张建军示意他坐下,“我们想了解一下,1995年,你还在跑长途卡车的时候,具体是七月十二号、八月二十五号、十月十八号这几个晚上,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听到这三个具体日期,陈卫国的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闪烁,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回忆着:“十……十年前?这谁记得清啊!我天天跑车,到处跑……”
“好好想想!这很重要!”李明浩加重了语气。
陈卫国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眼珠子急速转动。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等等!我想起来了!95年……对!95年夏天和秋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跑一条固定的长途线,给市里一家厂子往南边拉建材!那条线一趟来回得四五天!”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老旧的绿色铁皮保险柜前,蹲下身,哆嗦着手开始拧密码。“我……我有个习惯,重要的货运单、过路费票、加油发票,都会留着,有时候对账用……我找找!我记得那段时间的单子好像都还在!”
保险柜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陈年的票据,用橡皮筋捆成一扎一扎。陈卫国急切地翻找着,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太灵便。终于,他抽出几扎颜色泛黄的单据,摊在办公桌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快速翻检。
“看!这里!”他抽出一张印制粗糙的“货物运输托运单”,发货日期是“1995年7月10日”,发货单位是林城某建材厂,收货单位是邻省某市建筑公司,承运人签名是陈卫国。单据上记载的货物预计到达时间是7月13日中午。
“七月十号发的车,拉一车预制板,路上不能开快,到地方至少得13号了!十二号晚上,我肯定还在路上!大概……大概在江西和湖南交界那段山路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陈卫国急切地解释。
他又翻出几张同样皱巴巴的、盖着不同省份加油站公章的汽油发票,日期分别是7月11日晚、7月12日下午、7月13日清晨,加油站地点都位于那条长途线路沿途的省份,与他的行车路线吻合。
接着,他又找出了八月和十月的类似单据。八月的一份托运单显示他8月24日从邻省返回,8月26日才抵达林城附近。十月的一份则显示他10月17日出发前往外省,10月19日仍在途中。所有单据的时间,都与三起案发的具体日期错开,并且将他定位在远离青藤镇数百甚至上千公里的地方。
为了增加可信度,陈卫国还翻出了一张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是某个路边加油站简陋监控的打印截图(当时监控极少,且像素极低),照片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给一辆大卡车加油,车牌号和车型与他当年那辆旧东风卡车相符,照片边缘有加油站手写的日期戳记“19951018 22:47”。虽然模糊,但足以作为辅助证明。
看着这些堆积在眼前、虽然陈旧但逻辑清晰、能够相互印证的票据和零星影像记录,李明浩和张建军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陈卫国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非常扎实。一个长途卡车司机,在案发时间拥有明确的、跨省的行车记录和消费凭证,他几乎不可能分身回到青藤镇作案。
“这些……能证明我不在了吧?”陈卫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汗还在流,但多了几分底气。
李明浩和张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还需要对这些票据的真实性进行技术核查(比如笔迹、印章、是否存在伪造可能),但初步判断,陈卫国作案的可能性已经极低。
“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暂时借用,进行核实。”李明浩说道,同时取出了dna采集工具,“另外,陈先生,为了彻底排除某些可能性,我们需要采集你的dna样本,进行比对。希望你配合。”
听到要采dna,陈卫国脸色又是一变,但看了看桌上那些票据,又看了看面色沉肃的两人,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张开了嘴。
采集完唾液样本,李明浩和张建军带着那摞旧票据离开了出租车公司。陈卫国送他们到门口,脸上惊魂未定,反复念叨:“我真的是清白的……早就改好了……”
坐回车里,两人沉默良久。西斜的阳光将街道染成金色,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阴霾。
“又一个排除了。”李明浩揉了揉眉心,“嫖娼前科,夜路频繁,抽红塔山……看起来那么像,结果却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
张建军目光深邃,望向镇口的方向:“常客排查,看来很难有收获了。陈卫国的票据如果核实无误,那么当年频繁购买红塔山、且有作案时间和条件的人,范围就小得多了。要么,是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极其隐蔽的常客;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明浩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凶手根本不需要“购买”红塔山。因为,香烟的来源,就在他自己手里。
所有的线索,如同百川归海,在经过李强、赵老三、陈卫国这三道看似可能、却被一一证伪的岔口后,无可避免地,更加汹涌地指向了那个最初的、也是最终的源头——陈记杂货店,和那个名叫陈国栋的、独居的、拥有稳定红塔山香烟来源的店主。
那台蒙尘的录像机,那些空白的录像带,他平静到诡异的反应,手指上洗不掉的烟渍……每一点,都在无声地加重着他身上的疑云。
下一步,必须想办法,突破陈国栋这座看似沉默、却可能隐藏着滔天罪恶的堡垒。而关键,或许就在如何不动声色地,获取他的dna,让科学做出最后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