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军像一块嚼不烂又吐不出的粗粝肉筋,卡在青溪镇派出所的司法程序喉咙里。七天刑事拘留的倒计时牌悬挂在每一个经办民警的心头,每一分秒的流逝都加重着决策的压力。针对这个混子的证据链,尤其是那场发生在柳林镇赌场的“不在场证明”,始终被一层模糊的、充满争议的雾气笼罩着。这导致所里内部意见明显分化:以老资格刑警老李为首的部分人认为,马小军既有对孙梅具体而恶毒的公开威胁,又有常年游荡熟悉地形的便利,赌场那帮人证词含糊、监控残缺,分明是江湖义气包庇,岂能轻易放过?应当申请延长拘留,深挖猛查,撬开他的嘴。而另一边,包括副所长在内的一些人则更趋谨慎,他们认为步态这个关键物证与马小军的外八字截然相反,是难以逾越的硬伤,而赌场方面的证词虽不完美,但也没人能完全推翻,长期羁押一个嫌疑人却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将带来巨大的法律风险和舆论反弹。两派意见在案情分析会上时有交锋,气氛时而凝重,时而激烈。
陈峰坐在漩涡的中心,沉默地倾听着。他眼下的阴影浓重,嘴角因焦虑而抿出坚硬的线条。他承受的压力是多维的:头顶是县局限期破案的死命令,白纸黑字,不容置辩;面前是可能办成错案、冤枉无辜(哪怕这“无辜”是个混蛋)的职业深渊;而背后,则是青溪镇日益弥漫、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情绪,以及那蛰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次亮出獠牙的连环杀手。他需要的不再是模棱两可的推测,而是能将一切盖棺定论的铁证——要么足以将马小军牢牢钉死在犯罪者的耻辱柱上,要么能将他干干净净地排除出嫌疑人的行列,以便集中所有力量扑向真正的目标。
对河道清洁工林茂的隐蔽监视已持续了整整一周。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其生活轨迹单调得令人沮丧,也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天不亮便撑着那艘破船进入指定的河段,动作迟缓却固执地清理水草和垃圾;中午返回他那间潮湿的河堤小屋,生火做饭,烟火气微弱;下午或继续未完成的河面作业,或蹲在屋前修补渔网、打磨工具;夜幕降临后,拧开那壶劣质散装白酒,就着一点咸菜默默啜饮,然后早早熄灯,小屋融入河岸的黑暗,再无动静。监视人员报告,未发现任何异常通讯(他甚至连一部像样的手机都没有),没有可疑访客,他的活动半径几乎完全以小屋和作业河道为圆心,从未见他涉足镇中心繁华区域,更别说镇西老巷那片迷宫。技术队甚至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远距离拍摄了他走路的视频,与现场足迹模型进行技术比对,结论明确:林茂的步态属于老年人常见的、因劳损和缺乏运动而形成的拖沓步幅,与现场那精确定义的、带有特殊发力习惯和骨骼形态可能性的内八字足迹,存在本质差异。然而,那个“三次第一发现人”的身份,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诅咒,牢牢吸附在他身上。陈峰内心的天平上,“惊人巧合”与“重大嫌疑”这两端的砝码仍在剧烈晃动,而马小军这边,已到了必须快刀斩乱麻的时刻。
自六月二十六日芦苇滩发现吴强的尸体后,时间已过去七天。这七天里,青溪镇的天空又阴晴不定地洒落了几场雨,时而是骤然而至的暴雨,时而是缠绵悱恻的细雨。每一次乌云聚集,雨点落下,派出所全员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巡逻的密度和神经的紧绷程度达到顶峰。然而,那个幽灵般的凶手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或者正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紧张气氛,并未再次出手。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比案件本身更让人窒息。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累积,像不断充气的气球,等待着那最终爆裂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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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日,星期三,一个闷热得如同蒸笼的上午。空气凝滞,没有一丝风,知了在树荫里发出嘶哑的哀鸣。王涛带着两名精干的刑警,再次驱车驶上通往邻镇柳林镇的公路。这一次,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协查函,还有经过法制部门审核、更加完备、措辞严厉的法律文书,明确了调取证据的范围、时限和法律后果。柳林镇派出所的领导亲自出面协调,给予了全力支持。此行目标极其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拿到“老六棋牌室”六月十九日晚间完整、清晰、具有不容置疑法律效力的监控录像原始数据,并必须找到能够做出稳定、可信证言的直接证人。这是破解马小军嫌疑僵局的唯一途径。
“老六棋牌室”的老板,那个在镇上以精明和滑头着称的“老六”,在警方摆出的法律阵势和柳林镇同行的严肃态度面前,终于收起了那套江湖敷衍的把戏。他意识到这次不再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他配合地将警方引进了棋牌室后面一间堆满杂物的所谓“机房”,指认了那台负责存储监控数据、机箱上落满灰尘的老旧台式电脑主机。同时,他叫来了自己一个学计算机专业、放假在家的侄子。这个年轻人相对可靠,对技术也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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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过程枯燥而紧张。主机硬盘被小心地拆卸下来,连接到便携式取证设备进行全盘镜像和初步数据恢复。在柳林镇派出所一间临时辟出的技术房间里,王涛等人和那位侄子一起,对着数块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视频文件列表,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筛查、修复和时间轴校准工作。他们需要排除之前提供的那些被刻意截取、时间错乱的片段,找到最原始、最连续的存储文件。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衬衫。
经过近五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几段关键时间区间的、相对完整的监控录像终于被成功提取并修复。画面质量虽然受限于摄像头本身的低廉,但比起之前提供的碎片,清晰度和连贯性有了质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时间戳经过专业技术同步,形成了一个基本可靠的时间参照系。
王涛的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盯着屏幕上分割开来的多个监控画面。时间被精确调整到六月十九日晚上八点四十分之后。
八点四十七分十六秒,马小军那件标志性的花哨衬衫出现在入口摄像头里。他晃悠着走进来,脸上带着赌徒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焦躁的神情,和门口几个熟面孔懒散地打了个招呼,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然后径直走向棋牌室最里面、烟雾最浓的那张“牌九”桌。八点五十二分零三秒,他在桌边一个空位坐下,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扔在桌上,开始下注。
关键时段——晚上九点三十分至十一点整——的监控被以四画面分割的形式同步播放,并放慢了播放速度。王涛的心跳随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
主牌桌区域的摄像头,角度固定,覆盖了马小军所在的位置及其周围。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左右,马小军输掉了一局不小的押注,他烦躁地猛地推开面前的牌,骂了一句(口型清晰),站起身,在牌桌周围踱了几步,用力抓了抓头发。然后他离开牌桌区域,走向吧台。吧台的摄像头显示,他和老板“老六”简短交谈了几句(内容不可辨),接过“老六”递来的一支烟点燃,就站在吧台边抽了起来,眼睛还时不时瞟向牌桌方向。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四分钟,期间他未曾靠近出口。
晚上十点零五分左右,他掐灭烟头,回到牌桌,重新坐下。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显得比较安静,有输有赢。十点二十分十一秒,他再次起身,走向位于棋牌室侧面、靠近后门的厕所方向。厕所门口有一个独立的摄像头,清晰地拍到他进入厕所,约两分五十秒后出来,在门口的水池边洗了洗手,甩着水珠走了回来。进出时间短暂,路线清晰。
十点四十分左右,他似乎又遭遇了一次连续失利,情绪明显激动,对着发牌人嚷嚷了几句,引来旁边人的侧目。但他依旧没有离开座位,只是不断抽烟,用力敲打桌面。直到接近十一点十分,他面前的钞票所剩无几,才一脸晦气地、骂骂咧咧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朝着入口方向走去。十一点十二分,他的身影消失在入口摄像头外。
这意味着,在法医推断的孙梅死亡时间核心区间(晚上九点至十一点),尤其是孙梅离开超市(九点零七分)到尸体可能被抛入万安桥下的关键时段内,马小军有连续、多角度的影像证据表明,他身在距离青溪镇万安桥直线距离超过五公里、实际夜间交通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车程的柳林镇“老六棋牌室”内。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超过五分钟以上的、可能被利用来进行快速往返作案的离席空白期。他那些短暂的离席(去厕所、去吧台),都在监控的严密注视下,且时间短暂,不具备作案条件。
与此同时,王涛安排另外两名民警,在柳林镇派出所的协助下,分别秘密传唤了当晚与马小军同桌的三名赌客以及吧台服务员。分开询问,出示特定时间点的监控截图佐证。在严肃的法律告知和确凿的画面面前,这几人的证词变得清晰而稳定。他们均证实,马小军那晚确实一直在那张桌子玩牌,中间只有去厕所和到吧台抽烟的短暂离开,绝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棋牌室,更别说往返青溪镇作案。一名赌客甚至回忆道:“那晚他手气背得很,一直输,脸都绿了,哪还有心思跑出去?光顾着骂娘和想法翻本了。”这些证言与监控画面相互印证,形成了稳固的证据链。
铁证,终于如一块淬火的玄铁,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驱散了所有萦绕不散的疑云。
王涛带着制作了多重备份的监控录像硬盘、详细的取证过程记录以及新的证人询问笔录,怀揣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心情,火速返回青溪镇。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为马小军洗脱嫌疑,更是为下一步调查扫清了一个巨大而嘈杂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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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峰在派出所那间略显拥挤的会议室里,召集了所有参与系列案件侦查的核心人员。窗帘拉上一半,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投影仪在白色幕布上投下冰冷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
王涛操作着电脑,将修复后的关键时段监控录像,以慢速、多画面同步的方式播放出来。没有声音,但马小军那熟悉的、带着赌徒所有典型特征的动作和表情,在清晰的画面中被无限放大:下注时的贪婪,输钱时的暴躁,离席时的短暂,回归时的急切……时间戳无情地一秒一秒跳动,将他牢牢锁定在那个烟雾缭绕、与凶案现场截然不同的时空里。
当最后一段画面播放完毕,王涛定格在马小军于十一点十二分离去的背影上,会议室里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之前主张严查马小军的老李,盯着幕布,眉头紧锁,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陈峰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亲手关掉了投影仪。室内光线恢复了一些,但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严肃和清晰。
“各位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基于柳林镇‘老六棋牌室’提供的、经过技术修复和时间校准的完整原始监控录像,以及与之相互印证的、稳定的证人证言,可以确凿无疑地证明:在六月十九日第二起案件,即孙梅遇害的法医推断核心时间段内,嫌疑人马小军具有完整、连续的不在场证明。他不具备作案时间。”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上面还贴着马小军的照片和一些与他相关的线索便签。陈峰伸出手,将马小军的照片从“重点嫌疑人”栏目里取了下来,放在一旁。
“因此,综合全案证据,特别是与本案核心物理证据——现场遗留的独特内八字足迹——存在根本性矛盾,结合其已证实的不在场证明,我宣布:正式排除马小军对青溪镇系列雨夜溺亡案的作案嫌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确保每个人都理解了这个决定的重量和不可逆转性。
“马小军与孙梅之间的冲突和公开威胁,是其个人恶劣品行的体现,可能构成治安违法或寻衅滋事,但这与系列杀人案的预谋和实施是两回事。我们的侦查方向,必须立即、彻底地从这个误区中扭转出来。”他语气斩钉截铁,“王涛,你立刻办理相关法律手续,依法对马小军予以释放。同时,必须对其当面进行严肃的训诫和教育,明确指出其恐吓他人的违法行为,我们将依法另案处理,责令其随传随到。释放过程要规范,记录要完整。”
马小军这条曾经喧嚣一时、耗费了大量侦查资源的线索,至此被干净利落地剪断。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卸下错误包袱的轻松,也有对之前误判的反思,但更多的是将目光重新聚焦的紧迫感。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意味着离那个真正的幽灵,或许更近了一步。而此刻,那个浑身疑点、沉默地生活在河边的清洁工林茂,似乎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下一个需要被全力审视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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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陈峰的思维并未因排除马小军而变得简单。他深知,单纯将焦点对准林茂是危险的,尤其是在缺乏直接证据和明确动机的情况下。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份自己撰写的侧写报告,其中一个关键环节始终没有得到有效突破:凶手稳定获取高浓度(95)医用酒精的渠道。这是作案手法的基石,也是一个比步态特征更具实体排查可能性的突破口。之前撒网式的排查(药店、诊所、卫生院)收效甚微,或许是因为方向过于宽泛。现在,是时候进行更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切入,聚焦于最有可能对这类物品进行严格管理和流出的源头单位。
下午,在释放马小军的同时,陈峰和王涛来到了青溪镇卫生院。这座白色的三层小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宁静,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与派出所里那种焦灼紧绷的气氛截然不同。院长姓李,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早已接到派出所的正式协查公函,表现得非常重视和配合。
在李院长简洁明亮、挂着各种医疗资质证书和锦旗的办公室里,陈峰直接说明了来意:需要深入了解卫生院对高浓度医用酒精的管理、使用情况,特别是近期的异常。
李院长神情严肃,立刻叫来了药房的负责人——一位姓刘的、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谨的药剂师,以及负责全院医疗物资管理的护士长。两人抱来了厚厚的制度文件、出入库台账和近几个月的医用耗材领用登记簿。
“陈所长,王警官,我们卫生院对95浓度医用酒精这类物品的管理,是严格参照上级卫生部门和危险化学品管理规范执行的。”李院长指着文件解释道,“它不仅是重要的消毒物资,也属于易燃危险品。全院只有中心药房设有专门的危险品柜存放,实行双人双锁管理。任何科室领用,必须填写领用申请单,注明用途、预估用量,由科室主任或护士长签字批准,再到药房办理出库。药房这边,会在专门的‘高浓度酒精领用登记簿’上详细记录领用日期、领用科室、领用人、批准人、出库数量(精确到毫升)、以及计划用途。每周,药房会和总务科一起进行盘点,确保账物相符,任何异常必须立即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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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接过那本深蓝色封面、用黑色钢笔工整书写的《高浓度医用酒精领用登记簿》。纸张已经有些卷边,记录从年初开始,一笔一划,非常清晰。他快速浏览着六月份的记录。
“李院长,刘药师,麻烦你们仔细看看,从五月到现在,特别是六月份这三起案件发生前后,酒精的领用情况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比如,整体消耗量是否有异常增长?某个科室领用是否突然变得频繁?或者,有没有出现领用理由不充分、签批手续不全、或者领用量与常规工作明显不符的情况?”陈峰的问题非常具体。
刘药师和护士长闻言,都戴上了老花镜,凑在一起,一页一页地仔细核查起来,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大约十分钟后,刘药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种专业的审慎:“陈所长,从账面整体消耗量来看,夏季因为门诊外伤、手术室消毒、以及环境消杀频率增加,酒精用量比冬季确实有一定幅度的上升,但这个幅度在历年同期波动范围之内,属于正常季节性变化,没有出现爆发式异常增长。”
护士长接过话头,她的手指点在登记簿的几行记录上:“不过,如果单从领用频次和单次领用量来看……外科门诊的护士张雅丽,最近几个月,尤其是五、六月份,她来领酒精的次数,以及每次领用的量,确实比别的科室、甚至比外科门诊以往的记录,要显得……稍微突出一些。”
“张雅丽?”陈峰迅速记下这个名字,“具体怎么个突出法?能详细说说吗?比如,别人通常领多少?她领多少?理由是什么?”
护士长翻动着页面,指着具体记录:“您看,这里,五月十日,外科门诊张雅丽,领用95酒精1000l,用途写的是‘门诊器械浸泡消毒及诊室环境擦拭’。五月二十三日,又领了1000l,理由类似。六月六日,领了1500l。六月十八日,也就是……第二起案子发生前一天,她又领了1000l。而其他科室,比如妇产科、内科门诊,可能一周甚至两周才领一次500l。外科门诊其他护士来领,一般也就是500l或者顶多1000l,间隔时间也比她长。”
“频繁领用这么大剂量,理由充分吗?外科门诊的消耗真的需要这么大?”王涛插话问道。
这时,李院长开口了,他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关注过。外科门诊病人流量大,外伤清创、小手术缝合比较多,器械浸泡消毒和诊台环境擦拭确实需要酒精。张雅丽护士是门诊的骨干,她对消毒隔离的要求……非常严格,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她总是强调夏天病菌活跃,交叉感染风险高,必须加大消毒频次和剂量。我们也向外科主任了解过,主任表示门诊消毒工作主要由张护士负责,她要求增加用量,从医疗安全角度,主任也表示理解和支持,所以签字批准了。从制度上讲,手续是完备的。”
“也就是说,虽然用量偏大,但在她强调的‘加强消毒’这个理由下,程序上是合规的,对吗?”陈峰追问。
“可以这么说。”李院长点点头,但随即补充道,“不过,作为院长,我个人的感觉是,这个用量确实比常规偏大了一些。我们也委婉提醒过要注意节约,但她态度很坚持。考虑到她工作一向认真负责,对消毒环节格外重视也算是优点,我们就没有过多干涉。”
工作认真负责,对消毒环节有近乎偏执的重视,频繁领用高浓度医用酒精……这些信息在陈峰脑海中迅速组合。张雅丽,一个能够便利、合法且大量接触核心作案工具的人。
“那么,李院长,最近卫生院内部,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可能引发员工情绪波动、甚至纠纷的事情?比如,和外部人员,像是……装修工人之类的冲突?”陈峰的问题开始转向更敏感的区域。
李院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和护士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了无奈和一丝残留的愠怒。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
“陈所长既然问起……确实有这么一件不愉快的事,闹得还挺大。”李院长缓缓说道,“去年年底到今年春天,我们对院内几处老旧的病房墙面和部分天花板进行了防潮翻新和粉刷,工程承包给了镇上一个叫‘吴强装修队’的小施工队。结果,工程完工验收后没多久,大概是四月份,就陆续发现好几处新刷的墙面出现渗水、起泡、发霉的现象,特别是外科门诊旁边的无菌处置室和换药室,影响非常不好。”
“当时最先发现这个问题,并且坚持要求整改的,就是张雅丽护士。”护士长接口道,语气带着对同事的维护和对施工方的不满,“她非常生气,认为这严重违反了院感要求,可能带来污染风险。她第一时间报告了院里,也直接去找了那个工头吴强。那个吴强……素质非常低!他不仅不承认是施工质量问题,反而倒打一耙,说我们医院环境本来就潮,是张护士故意找茬,想克扣他们的工钱。当着好多病人和医护人员的面,他用非常下流、恶毒的语言辱骂张护士,说什么‘臭娘们多管闲事’、‘给你脸不要脸’,甚至……甚至威胁说‘你给老子小心点,出门看着点车’之类的狠话。场面一度很难控制。”
李院长沉重地点点头:“是的,这件事对张护士刺激很大。她是一个对工作、对原则看得很重的人,遭受这样的无端辱骂和威胁,情绪低落了很长时间,甚至一度要求调离外科门诊。后来院里出面,扣除了他们部分工程款,强制要求返工。那个吴强虽然勉强派人来返修了,但态度依然恶劣,活也干得马虎。这件事才算勉强了结,但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吴强!第三名受害者!陈峰和王涛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张雅丽,与第三名死者吴强,存在公开的、激烈的、甚至带有威胁性质的冲突!这绝不是侧写中“随机选择目标”所能轻易解释的!一条潜在的、基于私怨的杀人动机链条,隐约浮现出来。
“那个辱骂威胁张护士的工头,全名就是吴强?装修队的负责人?”王涛需要最终确认。
“没错,就是他,吴强。”护士长语气肯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骂人的样子太让人印象深刻了,粗鄙不堪。张护士后来有段时间,听到‘装修’两个字脸色都不太好。”
一个具备获取核心作案工具(医用酒精)便利条件的人;一个与第三名受害者存在深刻矛盾、受过其公开侮辱和威胁的人;一个性格描述中带有“执拗”、“认真到偏执”特质的人。张雅丽的形象,瞬间从模糊的背景中凸显出来,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疑云。
“李院长,我们需要调阅一下张雅丽护士的详细人事档案资料。另外,关于她领用酒精的具体情况,我们可能需要一份更详细的清单,包括每一次的领用时间、数量、批准人签名复印件。”陈峰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正式,“同时,在我们找她正式谈话之前,请务必保密。”
李院长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表示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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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生院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青溪镇镀上了一层不安的金红色。陈峰和王涛并没有立刻返回派出所,也没有直接去接触张雅丽。他们需要更多的拼图碎片。陈峰想到了地理剖绘中圈定的重点区域——镇西老巷。那里是侧写中凶手可能潜伏的巢穴,而张雅丽住在卫生院宿舍,似乎与那里无关。但案件调查,不能放过任何潜在的交集。
王涛换上了一身便服,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刚下班或者来找人的普通青年。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暮色渐浓、巷道错综复杂的镇西老巷区。
一踏入巷口,仿佛瞬间穿越了时光。喧嚣的镇中心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混合着陈旧木头、潮湿苔藓、煤炉余烬和各家各户晚饭气味的复杂气息。巷道狭窄逼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而凹凸,缝隙里是墨绿色的湿滑苔藓。两旁是低矮的砖木老屋,墙壁斑驳,露出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许多窗户还是木格窗,糊着发黄的报纸或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电线如同顽童胡乱涂鸦的黑色线条,在头顶纵横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起,需要紧贴墙壁才能让过。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或巷子拐角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目光平静而略带审视地打量着王涛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王涛放缓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礼貌。他走到一位正在门口小桌上摆碗筷的老太太面前,微微躬身,用带着一点外地口音的本地话问道:“阿婆,您好,打扰一下。我想打听个人,听说这巷子里有位老师傅修鞋手艺特别好,您知道在哪吗?我皮鞋开胶了,想找老师傅看看。”
老太太停下动作,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故意蹭了点灰的普通皮鞋,慢悠悠地说:“修鞋的?有是有一个……往里走,走到差不多巷子尾,右手边有个拐角,搭着个旧棚子的就是。姓啥不知道,我们都叫他‘老鞋匠’。”
“就他一个修鞋的吗?手艺真的行?”王涛装作不放心地问。
“就他一个。手艺嘛,补补鞋、配配钥匙还行,在这片做了好些年了。”旁边一个摇着大蒲扇、光着膀子的老头搭腔道,“以前好像是在县里哪个鞋厂做过工的,后来听说手受了伤,精细活干不了了,就回来摆了这个摊。人挺闷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他一个人住?家里没别人?”王涛递过去一根烟,老头摆摆手,他自己也没点,继续闲聊般问道。
“一个人,没见有老婆孩子。就住棚子后面那间小破屋里。”老头吸了口烟(自己的旱烟),说道,“这巷子深,路又不好走,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我们这些老住户晚上没啥事都不乱走,也就他,习惯了。”
“他腿脚方便吗?我看这路不好走。”王涛似随口一提。
老头想了想,眯着眼回忆:“腿脚?好像……是有点不太得劲?走路慢慢的,步子有点……说不清,反正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也没太在意,一个孤老头子。”
“有点不太得劲”、“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这些模糊的描述,像细小的电流,刺激着王涛的神经。这无法证实就是警方寻找的内八字步态,但至少指向了一种“异常”。一个独居、腿脚可能不便、曾与鞋业相关、性格孤僻、居住在环境复杂隐蔽区域的老头……这些特征,与犯罪侧写的多个要点产生了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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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涛道了谢,没有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他记下了大致方位,又和另外两个在巷口杂货店前下象棋的老人攀谈了几句。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都知道有这么个修鞋匠,但都不熟悉,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值得说道的地方。他就像这老巷的一部分,陈旧、沉默、几乎被遗忘。然而,正是这种“几乎被遗忘”,在当前的调查语境下,反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合适”——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一个可能因为过于普通而被所有大规模排查遗漏的角落。
王涛带着这些零碎但极具指向性的信息,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了派出所。几乎同时,关于张雅丽的初步背景调查也有了更详细的反馈。
张雅丽,三十五岁,本地卫校毕业,在青溪镇卫生院工作已十二年,一直服务于外科门诊,是科室的业务骨干。档案显示她工作表现一贯优秀,但性格评价中有“原则性强”、“做事较真”、“有时不易沟通”等描述。未婚,长期独居在卫生院提供的一间单身宿舍。与同事关系尚可,但深交不多。近期,除了与吴强的冲突事件外,未有其他异常行为报告。关于她频繁领用酒精,外科主任的书面说明强调是“基于门诊夏季感染防控压力增大,由张雅丽护士负责具体执行加强性消毒方案所致”,并为其用量背书。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除了……那个致命的巧合:与她有激烈冲突的吴强,恰好是系列案件的第三名死者,且死前被用过量的医用酒精迷晕。
陈峰的办公桌上,现在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王涛带回的关于镇西老巷修鞋匠的模糊却引人联想的线索;另一份,是关于护士张雅丽的,有着明确动机(针对吴强)、便利条件(酒精获取)、性格画像(偏执)的详细报告。两条线索,像是从不同的黑暗森林里探出的藤蔓,各自摇曳,指向不同的可能。
马小军已经被彻底排除。林茂身上的疑点(第一发现人)虽重,但缺乏直接证据、动机以及与核心物证(足迹)的关联。那么,眼前这两条新浮现的线索,孰真孰假?或者,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更诡异的联系?
张雅丽有明确的私怨对象,有最直接的酒精来源,这解释第三起案件(吴强)动机充分。但她是一名女性,尽管使用迷药降低了体力要求,可她能否完成制服受害者(尤其是男性)、搬运至水边、并留下具有力量感的男性内八字足迹这一系列动作?她的身高、体重、力量是否符合?如果她是凶手,前两起与她毫无瓜葛的案件(赵磊、孙梅)又作何解释?是随机选择的烟雾弹,还是另有动机?
而那个蛰伏在镇西老巷深处的修鞋匠,他几乎完美契合了侧写中关于“居住地”、“可能职业关联(鞋)”、“性格孤僻”、“可能步态异常”的描述,尤其是“鞋”这个贯穿三起案件的核心仪式物品,与他的职业产生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共鸣。但他与三名受害者有无任何社会联系?他那“不太得劲”的腿脚,是否就是苦苦寻觅的内八字?更重要的是,他的医用酒精从何而来?一个修鞋匠,如何能稳定获取高浓度的医用酒精?
调查的迷宫在排除了一个错误的岔路后,非但没有变得简单,反而在眼前展开了两条新的、似乎都通往黑暗深处的通道。赌场的铁证带来了清晰,也带来了更复杂的选择。张雅丽频繁领用的酒精,除了她声称的“加强消毒”,是否还流向了别处?那个在流言与巷陌深处若隐若现的修鞋匠,他那沉默的棚屋和可能残疾的身体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与秘密?下一次雨夜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警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在这两条看似平行、却又可能在某处交织的线索之间,找到那个唯一的、通往真相的入口。压力,从未如此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