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侧写如同一幅用冰冷逻辑绘就的肖像,悬挂在青溪镇派出所案情分析室最醒目的位置。陈永贵——这个十年前痛失爱妻、手部伤残、蜗居巷尾、步态内八的前鞋厂工人,已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嫌疑人,而是被赋予了姓名、过往、动机和清晰行为模式的明确目标。所有的侦查资源,在七月二十四日当晚便以最高效率调动起来,指向镇西老巷最深处那个油毡布棚屋。
对“陈永贵”的户籍信息核查连夜展开。结果却带来第一丝不安的涟漪:青溪镇近二十年的户籍电子档案中,未能精确匹配到名叫“陈永贵”、年龄在45-55岁之间、且与十年前李秀兰溺水案直接关联的男性记录。民警翻查了更早的纸质档案底册,找到几个同名者,但年龄、迁出记录或家庭成员信息均不符。是张大爷记忆有误?还是“陈永贵”只是当年的通用称呼或绰号?亦或是,这个人在户籍系统中已被注销或从未被准确登记?这小小的挫折并未动摇核心判断,侧写的其他要素过于坚实,姓名误差在老旧街区的流动性背景下可以理解。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确认其外貌与步态。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隐蔽监控在七月二十五日拂晓前部署到位。技术队在巷口对面一处废弃阁楼、斜对角杂货店二楼以及更远一些的屋顶,设置了多个带有夜视功能的高清摄像头,视角覆盖了巷尾修鞋铺的入口及周边区域。便衣侦查员化装成收废品者、水电维修工等,轮班在巷子内外逡巡,保持近距离观察。
第一天(7月25日),修鞋铺毫无动静。紧闭的木板门,门口堆放的几双等待修补的旧鞋和散落工具蒙着薄灰,油毡布棚顶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黯淡颓败。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人影。
第二天(7月26日),依旧死寂。询问附近居民,得到的回答是:“那个修鞋的?有好些天没见开门了。”“好像……上周?还是上上周?就没怎么见着他了。”“可能回老家了?或者生病了?”
第三天(7月27日),监控画面和实地观察依然只有风吹过棚布、雨滴敲打石板的单调影像。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专案组内部滋生。难道打草惊蛇了?可前期调查极为谨慎,接触张大爷也是以闲聊方式进行,理论上不应泄露风声。还是说,这个极度孤僻的人,本就过着一种与世隔绝、时断时续的生活?
第四天(7月28日),陈峰下令,在不暴露意图的前提下,让一名侦查员以“想修鞋”为由,尝试去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无人应答。门从外面用一根旧铁丝简单绞着,并未上锁。侦查员轻轻拨开铁丝,推开一道缝隙——屋内昏暗,充斥着一股霉味、皮革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借助微型手电快速扫视,可见空间狭小,一张破床,一个简陋灶台,堆满杂物,但目之所及,没有近期有人居住的迹象,更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受害者物品或医用酒精容器。
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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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连续多日的阴郁天气终于酝酿成一场淅淅沥沥的中雨,从凌晨开始便下个不停,雨水冲刷着青溪镇,也加剧了警方心头的焦灼。陈峰知道,这样的天气,正是那个幽灵可能再次活跃的时刻。
上午,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陈峰和王涛亲自来到了镇西老巷。空气清冷,巷子里的积水在石板凹处形成一面面小小的、浑浊的镜子。他们径直走向巷尾。
那个曾经在张大爷描述和前期观察中存在的修鞋摊,此刻已彻底消失。原本堆放旧鞋和工具的地方,只留下一片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泥地,以及一些模糊的、被反复踩踏的痕迹。在靠近墙根的位置,依稀能看到用白色粉笔或石灰画出的一个不规则方框轮廓,那大概是摊位的边界线。方框内外,散落着几片碎皮革、一枚生锈的图钉、一小撮沾着油污的锯末。
陈峰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雨水冲走了大部分浮土,但在粉笔线框内侧一处稍微凹陷、有碎石保护的地方,他发现了异常——几条清晰的、相互交错的自行车轮胎印痕。印痕很新,压在粉笔灰之上,显然是在摊位撤走之后留下的。轮胎花纹是常见的普通款式,但关键在于,在轮胎印的凹槽和边缘,附着着一些暗红色的、细微的颗粒状物质。
陈峰立刻想起吴强指甲缝里的铁锈粉末。他小心翼翼地用证物袋和镊子,从轮胎印痕上刮取了一些颗粒样本。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巧合。
“王涛,去找巷子里的老人再问问,最后一次看到这个修鞋摊具体是什么时候?有没有人见过他搬东西?尤其是,有没有自行车?”陈峰低声道。
王涛立刻去办。陈峰则继续在原地搜索。他发现,除了自行车印,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痕迹。这个修鞋人,仿佛蒸发了一般,连同他的摊子、他可能拥有的“收藏品”、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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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王涛带回了信息。几位老人的说法综合起来,可以确定:修鞋摊大约在一周前,也就是七月二十四日左右,就再没开过。没人亲眼看到他搬走,但二十四日之后的某个清晨,有人发现摊子没了,门关着,还以为他临时有事。至于自行车,有两位老人模糊记得,好像见过那个修鞋匠推着一辆“很旧的、黑乎乎的、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但不确定是不是他的,也没注意具体时间。
一周前……正是陈峰从张大爷那里获取关键信息、侧写完成的时间点。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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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又渐渐大了起来。陈峰和王涛带着从轮胎印上提取的颗粒样本,匆匆赶往县局技术室,要求优先与吴强指甲缝内的铁锈进行比对。同时,另一条原本已接近放弃的调查线,却意外传来了突破性消息——关于张雅丽。
此前,针对张雅丽在第三起案件(6月25日晚)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始终未能核实。她坚称独自在家睡觉,无人能证。这条矛盾点一直是其嫌疑的重要支撑。然而,在陈峰将主要精力投向镇西老巷后,负责跟进张雅丽线外围调查的民警,在一个偶然的询问中,从卫生院一位与张雅丽关系稍近的护士那里得知,张雅丽近一年来,一直在县城的“阳光心理卫生服务中心”接受定期的焦虑症治疗。
得到这条线索,调查人员立刻前往该心理诊所。在出示证件和必要的法律文书后,诊所负责人调取了六月二十五日晚间的就诊记录和监控录像。
记录显示:张雅丽于六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三十分预约了当晚的心理咨询与放松治疗,并于七点四十五分准时抵达诊所。治疗从八点开始,持续到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治疗结束后,由于使用的药物(一种助眠和放松的处方药)作用,她在诊所的休息室睡到将近晚上十一点,才在护士的陪同下醒来,略显迷糊地离开诊所。 诊所的出入登记、前台监控、治疗室外的走廊监控,以及当晚的值班护士和心理咨询师的证言,都完整地证实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在法医推断的吴强死亡时间核心区间(晚九点到凌晨一点),尤其是吴强可能遇袭的时间段,张雅丽有确凿的、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她正在二十公里外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并且处于药物作用下的睡眠状态。
心理医生还向警方补充说明:“张雅丽女士的焦虑和强迫症状,主要源于工作压力和完美主义倾向,她对细菌和污染的恐惧是真实且强烈的,这反而会抑制而非促发攻击性行为。她的某些过激言论,是在特定压力下的情绪宣泄,我们一直在引导她用更健康的方式表达。从专业角度看,她不具备实施此类需要近距离接触‘污染源’(尸体、河水、陌生人)的暴力犯罪的心理条件。”
铁证如山。张雅丽的嫌疑被彻底、干净地排除了。至此,警方在调查过程中曾重点怀疑过的三名对象——马小军、林茂、张雅丽——全部因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或与核心证据的不可调和矛盾而被排除。
陈峰在接到这份报告时,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张雅丽的嫌疑本就建立在间接动机和便利条件之上,与现场核心物证存在根本冲突。排除她,反而印证了侧写的准确性——真凶另有其人,一个更符合“内八字步态”、“创伤报复”、“对新鞋执念”画像的人。而这个人,此刻却从他们刚刚锁定的巢穴中,离奇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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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技术室的比对结果出来了。从镇西老巷修鞋摊前提取的自行车轮胎印附着颗粒,与吴强指甲缝内的铁锈粉末,主要成分均为三氧化二铁,且微观形态和微量元素构成高度相似,基本可以认定为同源物质。 这意味着,那辆留下轮胎印的自行车,其生锈部位(很可能是轮轴、链条、挡泥板或车架)曾与吴强有过接触,极有可能是在作案过程中,吴强挣扎时抓挠所致。
自行车!这个此前在侧写中仅作为“可能交通工具”被模糊提及的物品,此刻成为了连接嫌疑人与受害者的重要物证。一个腿脚不便(内八字)的修鞋匠,使用自行车作为代步和作案交通工具,完全合乎逻辑。雨夜,自行车可以让他快速无声地移动于复杂的巷道和河边小路,而雨水又能有效冲刷掉轮胎印迹。这解释了为什么前两起案件在暴雨现场没有发现车印,而第三起案件雨势较小,吴强可能在被迷晕拖拽过程中,手抓到了自行车生锈的部位。
晚上,派出所会议室灯火通明,气氛凝重而急迫。墙上挂着大幅的青溪镇地图,三个案发地被红圈标注,镇西老巷被蓝圈重点圈出。陈峰站在地图前,手中拿着技术报告和张雅丽不在场证明的复印件。
“各位,”他的声音因疲惫和压力而沙哑,但目光如炬,“情况已经明朗。马小军、林茂、张雅丽,全部排除。我们之前的侧写方向完全正确。真凶,就是那个居住在镇西老巷巷尾、前鞋厂工人、妻子十年前在月牙湾因护栏破损溺亡且丢失新鞋、本人手部伤残、步态内八、目前以修鞋为生的男子——尽管我们暂时无法核实其确切姓名‘陈永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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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地图上的镇西老巷:“这里,是他的巢穴。根据轮胎印铁锈比对结果,他拥有一辆锈蚀的旧自行车,很可能是其作案交通工具。”他的手指从镇西老巷划出三条线,分别连接月牙湾、万安桥和芦苇滩。“你们看,从老巷出发,骑自行车,利用小巷和河岸便道,在十五分钟之内,他可以抵达三个案发地中的任何一个。 他选择雨夜,不仅是为了减少目击者和破坏痕迹,也因为雨水能迅速掩盖自行车轮印。”
“但是,陈所,”王涛急切地打断,脸上写满困惑与焦虑,“我们现在找不到他!修鞋摊一周前就没了,人不见了!没有清晰照片,没有确切姓名,只知道大概长相和步态特征,这怎么找?青溪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要是有心藏起来,或者……”
“或者,他根本没有藏。”陈峰接过话头,语气冰冷,“他只是暂时离开了那个摊点。也许他察觉到了什么,也许只是他周期性闭门不出的习惯。但我们别忘了他的动机——基于创伤的、仪式性的报复。 他的报复对象,是‘那些能在安全河边穿着新鞋行走的人’。只要这个刺激源还存在,只要雨夜还会来,只要还有穿着新鞋的独行者出现在那些地点……他的仪式就没有完成,他的愤怒就没有平息。”
他转身面对所有队员,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一定会再次出手。这不是推测,这是基于他心理和行为模式的必然推断。他的作案间隔在缩短,仪式感在加强。现在,他可能正躲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擦拭着他的酒精瓶,保养着他的自行车,整理着他收集来的‘战利品’(鞋子),然后,等待着下一个雨夜,等待着下一个穿着新鞋的、被他视为‘不配拥有者’的目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仿佛在为陈峰的话做着阴森的注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大海捞针?”副所长忧心忡忡地问。
“不。”陈峰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我们收缩范围,但改变策略。第一,以镇西老巷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进行地毯式秘密排查。重点寻找:独居或行为孤僻的成年男性;有自行车且车辆老旧生锈的;步态异常的;家中可能存有大量旧鞋或与新鞋不符鞋子的;有医用酒精或相关容器的。走访要巧妙,避免打草惊蛇。第二,加强对月牙湾、万安桥、芦苇滩三处,特别是雨夜时段的蹲守与监控。他不是幽灵,只要他再次出现‘狩猎’,我们就有机会抓现行。第三,重新梳理十年前李秀兰溺水案的所有卷宗和涉及人员,看能否找到‘陈永贵’的确切照片或更详细资料。第四,请县局支援,对青溪镇所有药店、诊所、卫生院近一年的医用酒精销售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寻找可疑的、小批量多次购买者,尤其是行为举止或外貌特征符合侧写的人。”
他的指令清晰而果断。“我们错过了先机,让他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一次。但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为什么杀人,知道他在哪里活动,知道他用什么工具。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但也是困兽。他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尤其是,当他的病态需求再次被雨夜和新鞋触发时——”
陈峰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警方与这个隐匿的连环杀手之间,一场无声的、关乎时间的赛跑已经开始。一方要在他再次犯案前将其揪出,另一方则可能在黑暗和雨水的掩护下,策划着下一次“仪式”。而窗外,夜色深沉,雨声未歇,仿佛在催促着,也仿佛在等待着。青溪镇的恐惧,并未因嫌疑人的排除而消散,反而在“真凶消失”的迷雾中,沉淀得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