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西域,天寒地冻。
这里的风不像中原那么温吞,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没两样。
一支商队正顶着风雪,艰难地在官道上挪动。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领头把式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裹着厚实的羊皮袄,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他抹了一把鼻涕,冲着身后那帮缩头缩脑的伙计吆喝: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前面就是青山县!进了城,有热炕头,有烧刀子,还有勾栏里的娘们儿等着咱们!”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听到这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头儿,这鬼天气,尿尿都得带根棍儿敲冰溜子,咱们这一趟跑完,高低得歇个十天半个月!”
“那是自然!”领头汉子嘿嘿一笑,正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路边的雪窝子里有个黑影。
不太对劲。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饿狼就是土匪。
但他是个老江湖,眼毒。
那黑影没动静,看着不像埋伏,倒像是个死人。
“停!”
领头汉子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
雪坑里趴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衣裳单薄,且早已被血水和泥水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半个身子都被大雪埋了,头发乱蓬蓬,大部分结成了冰碴。
“晦气。”汉子啐了一口,伸手探了探鼻息。
手刚伸过去,他又缩了回来。
没死透。
那口气若游丝,但这荒郊野岭的,只要再冻上半个时辰,这就是根硬邦邦的冰棍。
“头儿,咋整?埋了?”后面有个伙计凑上来,探头看了一眼,“哟,瞧这身段,活着的时候估计是个美人坯子。”
领头汉子皱着眉,琢磨了片刻。
做生意的,讲究个顺水人情,但也怕惹麻烦。
但这荒郊野岭遇上了,若是不管,回头这怨气缠上车队,这一趟买卖怕是要折本。
“带上吧。”
汉子摆摆手,也不嫌脏,拎小鸡似的把那女人提溜起来,随手扔到装满药材的货车顶上。
“算这娘们儿命大,遇见了爷。能不能活到青山县,看她自个儿造化。要是半路咽了气,到了地头找个乱葬岗扔了便是,也算是积德。”
车队再次吱吱扭扭地动了起来。
寒风依旧呼啸,没人再多看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一眼,大家的脑子里,只剩下青山县那口热乎饭。
……
两个时辰后。
青山县的城门楼子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座边陲小城虽不比长安繁华,但好歹有高墙厚壁,有人气儿。
商队进了瓮城,把守的兵丁收了例钱,懒洋洋地挥手放行。
一进城,风仿佛都被挡在外面。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混合着羊肉汤、马粪和汗水的味道。
这味道在常人闻着呛鼻,可在这些赶路人鼻子里,那就是活着味儿。
“卸货卸货!先把这批皮子送到老王店里去!”
领头汉子跳下马,指挥着手下忙活。
那辆载着女人的货车也被停在了路边。
汉子这时候才想起来车顶上还有个人。他爬上去,伸手拍了拍那女人的脸。
触手冰凉,但还没僵。
“喂,醒醒。”汉子加重了力道,“到地儿了,别死我车上。”
女人没动静。
汉子也没那个耐心当大夫,直接抓住她的衣领,把人半拖半拽地弄下车,靠在墙根底下。
这一折腾,那女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眼皮子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像是被抽干所有生气,只剩本能的恐惧。
汉子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她那冰冷的手里。
“拿着,爷也不求你报答。这也就是遇见我心善,换了别人早把你喂狼了。”
“这是青山县,前面左拐有医馆,右拐有包子铺。这点银子够你吃几顿饱饭,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本事。”
说完,汉子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就钻进热闹的人群里。
墙根下。
女人蜷缩成一团,那几块碎银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雪水里,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
高耸的城墙,喧闹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是……活人的城?
女人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突然涌上惊恐。
绝对不能待在这里!
她是个灾星。
她走到哪里,那种恐怖东西就会跟到哪里。
这里这么多人……
要是它来了,这些人全都会死!
“啊……”
女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必须走。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回到那种没人烟的荒原上去。
她死在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死在人堆里。
女人咬着牙,指甲扣着粗糙的砖墙,一点点把自己往起撑,一步一步往城门方向挪。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这哪来的叫花子?”
“这是被人打断腿了吧?真惨。”
“离远点,看那浑身血污的,别是有什么疫病。”
嫌弃的眼神,刻薄的议论,不断投来。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逃离。
就在这时。
城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快让开!冠军侯的依仗到了!”
“是那位斩妖除魔的镇邪司司首!大家都去沾沾喜气啊!”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像是炸了锅,呼啦啦地往主干道两边涌去。
整条街道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女人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最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哎哟,作孽啊。”
一双有些粗糙的手伸来,扶住她的胳膊。
是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慈眉善目的,看着她这副惨样直摇头。
“姑娘,这大冷天的,你这腿都这样了,还往哪跑啊?不怕冻死?”
女人浑身哆嗦着,她不想说话,只想推开老妇人。
可是“冠军侯”这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死死抓住了老妇人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冠……冠军侯……很厉害吗?”
老妇人被她抓得有些疼,但看她那可怜样也没计较,反而笑了起来:
“那可不!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咱们青山县以前不太平,闹得人心惶惶,听说侯爷在长安连神仙都敢砍!有他老人家路过,咱们这地界儿都跟着沾光,那些脏东西都得绕道走!”
连神仙都敢砍……
女人眼中燃起一簇火苗。
她撑着身子,想要往路中间爬,想要去拦那辆即将到来的马车。
远处,马蹄声如雷。
两辆漆黑的马车缓缓驶来。
那车身上刻着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就是冠军侯的车。
女人刚爬出去半米,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在瞬间熄灭,变成了比之前更深的绝望。
没用的。
那个怪物……不是靠刀剑就能杀死的。
凡人的军队,哪怕是冠军侯,在那种东西面前,也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罢了。
自己要是去求救,只会把灾难带给那位英雄,带给这一城的百姓。
不能害人。
女人松开了抓着地面的手,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新缩回了阴暗的角落里。
她低下头,不再看那辆代表着希望的马车。
她在等死。
只要我不出声,只要我死得够快,或许那个怪物就不会留意到这里。
轰隆隆——
黑色的马车卷着尘土,从她面前驶过。
车队走远了,人群却还没散去,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侯爷的威风。
女人默默地抬起头,趁着没人注意,继续扶着墙,往城外荒原挪去。
“嘿!你这丫头!”
老妇人粗糙的手又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还是那个老妇人。
她刚才一直没走,就在旁边盯着这怪丫头。
“我看你刚才想喊又不喊的,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老妇人从篮子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杂粮饼子,在女人面前晃了晃。
“饿了吧?看你瘦得跟把柴火似的。”
“我家就住后街,家里虽然没啥好的,但热粥管够。这大冷天的,你这一瘸一拐地出城就是送死。”
对于一个在荒原上流浪了不知多久,啃树皮喝雪水的人来说,手里的饼十分诱人。
女人的肚子发出雷鸣般声响。
理智告诉她要拒绝,要推开这个好心人,要赶紧滚蛋。
但身体的本能却让她根本挪不动步子。
她太累了。
太饿了。
哪怕是死,能不能让我吃顿饱饭再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女人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泥。
她看着老妇人,嘴唇颤抖着,发出了除了那个哑音之外的第一个词:
“我……饿……”
老妇人叹了口气,也没嫌她脏,直接把饼子塞进她手里,搀着她的胳膊往回走。
“饿了就跟我回家。多大点事儿啊,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对了丫头,你叫啥名儿啊?”
女人狼吞虎咽地啃了一口饼子,噎得直翻白眼,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迦蓝。”
……
与此同时。
刚刚驶过街角的黑色马车里。
颜仲将头探向外面,“总算见到人烟了!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雪的,老子骨头都快散架了。今晚必须找个澡堂子,好好泡泡!”
“就知道泡澡。”旁边的克洛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翻白眼,“你就不能有点追求?比如去尝尝这边的烤全羊?”
“吃!必须吃!侯爷请客!”
车厢里一片欢腾,就连一直紧绷着的詹玉武,脸上也露出几分轻松。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林七夜,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喝。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进城门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眼前虚空中,那些代表着因果的丝线,就在莫名其妙地颤动。
那种波动很微弱,若有若无。
“怎么了?”
坐在他对面的李响明知故问。
他当然知道,林七夜会在这座城里,找到不朽少女迦蓝。
他正剥着一颗路上顺来的核桃,捏碎后把仁丢进嘴里。
林七夜放下茶杯,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因果线上,好像有人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