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姝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这个邓瑛臣,果然如传言般放肆不羁,且眼光毒辣。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既然案子已结,凶手伏法,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蔺昌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告辞。”
“慢走不送。”邓瑛臣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把玩着那把匕首,灰绿色的眼眸却一直追随着沉姝婉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唇边的笑意才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玩味。
走出警署,午后的阳光刺眼,沉姝婉却觉得手心一片冰凉。
无功而返,早在预料之中。但邓瑛臣的出现,和他那洞悉一切般的眼神,让她感到了更深的不安。邓家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盘根错节,连警署都如同自家后院。
回程的车上,气氛更加凝滞。
“对不起,婉小姐,”蔺昌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歉意和挫败,“是我没用。邓家势力太大了。”
沉姝婉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怪三少爷。您已经尽力了。”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三少爷,您觉得大少爷这次,能挺过来吗?”
话题转得突然,蔺昌民愣了一下,才道:“大哥的身体底子很好,顾老先生和几位西医都在全力救治,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看向沉姝婉,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你很担心大哥?
沉姝婉没有回答,反而问:“如果、如果大少爷真的不好了,三爷回来主持蔺家,三少爷觉得如何?”
蔺昌民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目光望向远处:“我志不在此。医学救国,才是我想走的路。蔺家这艘大船,需要的是有魄力、有手段的陀手。平心而论,大哥这些年在风雨飘摇中稳住蔺家,不易。即便是我父亲回来,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的话坦诚而客观,带着一种超脱于家族利益之争的清醒。
沉姝婉听了,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番清明的话语稍稍理出了一点头绪。是啊,蔺云琛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活着,蔺家内部的平衡才不会被彻底打破,她才有更多周旋的空间,去对付真正的仇人。
汽车驶回蔺公馆后巷。分别前,蔺昌民忽然道:“婉小姐,邓瑛臣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且与我姐姐……与邓家关系复杂。今日之事,恐怕已引起他注意。你日后务必小心。”
沉姝婉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多谢三少爷提醒。”
她回到梅兰苑,关上门,邓瑛臣那双灰绿色的、狼一般的眼睛,仿佛仍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那一夜,沉姝婉从未如此期盼春桃的出现。
她坐在桂花小院的窗前,望着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笼,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揪扯。梅兰苑里异常安静,丫鬟婆子们都歇得早,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敲在人心上,一声比一声沉。
春桃没有来。
沉姝婉等到子时过半,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蔺云琛重伤在身,危在旦夕,邓媛芳自然不需要她这个替身去伺候了。这本该是件好事。
她不用再伪装成另一个人,与那个男人肌肤相亲,在虚情假意中沉浮。
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乱?
沉姝婉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对这些仇人动心的。蔺云琛是邓媛芳的丈夫,是蔺家的家主,是前世那个对她被杀害视而不见的帮凶。
她不能为他担心。
可是脑中浮现出他中弹流血的模样。三枪,邓瑛臣说是码头帮派争斗误伤,可真有这么巧么?蔺云琛刚在调查杨柳胡同火灾案,刚与邓家有了嫌隙,转头就遇袭重伤?
沉姝婉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朝顾白桦的住处走去。
东跨院里,顾白桦的房中亮着灯。
沉姝婉轻叩门扉,里头传来顾白桦疲惫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婉娘。”
门开了。顾白桦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未眠了。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桌上摊着许多医书和药方。
“这么晚还不歇着?”顾白桦侧身让她进来。
“睡不着。”沉姝婉低声说,“师父,大少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顾白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示意她坐下。
“你很关心大少爷?”
沉姝婉垂下眼:“他是蔺家的家主,若有不测,府里怕是要乱。”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顾白桦是何等人,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他叹了口气,没有戳破。
“情况不好。”顾白桦的声音很沉重,“三枪,一枪擦过左肺,一枪打在腹部,还有一枪擦着心脏过去,只差分毫。”
沉姝婉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这些枪伤虽然凶险,但若及时救治,并非无救。”顾白桦继续说,“麻烦的是,子弹上有毒。”
“毒?”
“一种很罕见的蛇毒,混着某种植物毒素。”顾白桦从桌上拿起一张药方,“这种毒会破坏凝血功能,让伤口无法止血。大少爷失血过多,西医那边输了血,但血止不住,输多少流多少。”
沉姝婉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解毒的办法吗?”
“有,但需要时间。”顾白桦揉了揉眉心,“我和几位西医同僚研究了一天,大致摸清了毒素成分,解药也在配了。可问题大少爷等不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现在最大的难题是血。大少爷的血型很特殊,是rh阴性血,这种血型万里挑一。府里上下都验过了,没有一个人匹配。西医说,如果找不到匹配的血源继续输血,大少爷撑不过今晚。”
rh阴性血。
沉姝婉脑中嗡的一声。
她记得自己的血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