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月满堂外,已经候了一群人。春桃、秋杏,还有几个准备伺候梳洗的丫鬟,都等在廊下。
可卧房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春桃急得直跺脚,凑到门边听了又听,里头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秋杏蹙眉,“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起了。”
春桃咬牙,抬手欲敲门,却又不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亮。
终于,春桃忍不住了,轻轻叩了叩门:“大爷,少奶奶,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准备了。”
里头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蔺云琛略带沙哑的嗓音:“知道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
蔺云琛已穿戴整齐,只是头发还有些微乱。而他身后,沉姝婉才刚起身,衣衫不整,满面潮红,脖颈间还留着暧昧的红痕。
春桃一眼扫过,脸色顿时铁青。
秋杏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进来伺候吧。”蔺云琛神色如常,仿佛完全不觉得起晚了有什么不妥。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为沉姝婉梳妆打扮。
今日要穿的是特意为慈善活动准备的礼服。
一件月白色刺绣旗袍,外搭浅紫色流苏披肩,配珍珠首饰,既端庄又不失柔美。
梳头时,沉姝婉从镜中看到自己脖颈上的痕迹,脸上一热,忙示意丫鬟用粉遮一遮。
蔺云琛在一旁看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等一切收拾妥当,早已过了原定出发的时辰。
“早饭怕是来不及用了。”秋杏低声道,“车已经备好,直接出发吧。路上若饿了,车里备了些点心。”
蔺云琛点头,很自然地牵起沉姝婉的手:“走吧。”
淑芳院内,邓媛芳早已得知了月满堂的消息。
“起晚了?”她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他们他们昨夜”
“少奶奶息怒。”秋杏忙上前安抚,“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婉娘已经随大爷出发了,今日的活动要紧。”
邓媛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她让婉娘避宠,婉娘却
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少奶奶,”秋杏压低声音,“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今日慈善活动至关重要,只要婉娘不露破绽,帮您顺利度过这一关,其他的日后再计较。”
邓媛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她恨。
恨婉娘的阳奉阴违,恨蔺云琛的不知情,更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让她不得不将丈夫拱手让人!
黑色轿车驶出蔺公馆,导入港城清晨的车流。
沉姝婉坐在蔺云琛身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而今日,她就要以蔺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全城名流面前。
这感觉荒谬又不真实。
车子驶入中环一带时,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蔺云琛问司机。
“前面好象出事了,路堵住了。”司机探头张望,“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沉姝婉望向窗外,只见前方车马拥挤,人声嘈杂。原来这一带有个早市,每日清晨摊贩云集,本就拥挤,今日不知怎的,似乎有两辆货车擦碰,把路给堵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子纹丝不动。
沉姝婉的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车厢里,这声音格外清淅。
她脸颊顿时绯红,慌忙捂住肚子。
蔺云琛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饿了?”
沉姝婉羞得不敢抬头,小声应道:“有点”
从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又经过一番折腾,早就腹中空空了。
蔺云琛看了看表,又望向前方拥堵的车流,沉吟片刻:“反正也走不动,不如先吃点东西。”
他吩咐司机:“去问问,前面还要堵多久。”
司机落车打听,很快回来禀报:“大爷,前面那两辆车撞得有点厉害,正在等巡警来处理,恐怕还得堵上一阵子。而且刚才联系了会场那边,说是有批义卖物品运输出了点问题,活动要推迟半小时开始。”
蔺云琛点了点头,看向沉姝婉:“想吃什么?”
沉姝婉一愣:“就在车里用些点心就好。”
“点心不顶饿。”蔺云琛却已推开车门,“走吧,我看到那边有个茶餐厅,看起来还算干净。”
沉姝婉一愣,想起茶餐厅里的食物,不知为何,胃里一阵翻搅。
她不怎么爱吃甜腻的。
“爷,那些太油腻了,妾身没什么胃口。”
沉姝婉抬起水漾的眸子,娇嗔地望向他:“妾身想吃馄饨。”
蔺云琛一愣,“馄饨,在哪儿买?”
沉姝婉噗嗤一笑。
她突然发现堂堂蔺家大少爷,竟然还有单纯可爱的一面。
“我听闻这条巷子有好几家早点铺子,味道极好,爷可否带妾身去尝尝?”
沉姝婉的话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媚而娇柔。
蔺云琛心底微微一软。
他自幼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是常态,从未体验过市井街巷的烟火气。
即便是在战乱的那些年,蔺家和他的生母亦把他照顾得很好,从不肯委屈他半点。
他以为作为邓家大小姐的邓媛芳应该和他是一样的。
却没料到她有此想法。
“好,我陪你去。”他颔首。
两人下了车。
司机想要跟上,蔺云琛却摆手:“你在这儿等着,路通了找个地方等我们。”
说着,他很自然地牵起沉姝婉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朝巷子走去。
清晨的街头喧闹而充满生气。摊贩的吆喝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沉姝婉被蔺云琛牵着,走在这些烟火气中,恍如隔世。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走在街市上了?
自从进了蔺公馆,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那四四方方的高墙深院。
他们在一个支着简陋棚子、冒着滚滚白气的馄饨摊前坐下。
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汉子,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用抹布使劲擦了擦桌面,咧嘴打招呼:“先生,太太,来点啥?咱家的豆浆是石磨现磨的,还有刚出锅的馄饨油条,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