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忙活许久,杵在一处水潭边上,陈江河面带歉意,拉着陈庆生跪倒在地,对着被破开一方小洞的冰面,额头触地,足足三拜:
“我儿得遇前辈,取了仙器,按理应将前辈风光大葬,聊表谢意…”
“可山下王家爪牙在侧,难将前辈尸骨带出,迫于形势,暂将前辈尸骨分葬,实属无奈之举,还望您见谅则个!”
老人立起腰杆,手化剑指,语气沉沉,对天笃誓:
“老朽陈江河在此立誓,天地为证,人神共鉴…”
“有朝一日,我陈家若能掌控此地,出入自由,定收拢前辈尸骸,合埋一处,风光大葬…”
“家嗣一日不绝,便永为前辈立长生牌,燃香火,以酬今日之恩,假使违了誓言,便让我陈家世世代代,男为奴、女为娼…”
些许朝霞横碧霄,一轮红日推云来。
父子二人心知不可再过多耽搁,一前一后,扛着两头麋鹿下了山去。
未至山脚,陈江河到底上了年纪,累得气喘吁吁,故寻了根断木瘫坐小憩起来。
陈庆生倚靠树干,双眉紧锁,心头升起一番思索来,他想几息,侧目陈江河念道:
“容禀父亲,孩儿身上并无伤痕,如此一瘸一拐,行为异常,恐使人生疑…”
“二郎欲意何为?”陈江河扶着树干,疑惑出声。
陈庆生在一旁寻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卷起袖子,高举石头,目色一凛,猛然对着小腿砸去。
他面上看不出一丝痛苦,坦然笑道:
“父亲毋忧,儿下手自有分寸,并未伤到骨节,做戏须得全套,为了仙器,受点皮肉之苦,完全是值当的!”
陈庆生甚至怕老人不信,特意站起身来,走了几步。
陈江河鼻尖酸楚,慌忙别过头去,哽咽道:
“苦了我儿也!”
……
父子俩这才出了林子,便远远瞧见四五位提大刀拿铁棒生得黑凛凛、形貌丑陋的汉子,倾刻围了上来。
立住脚看时,这一行人,吃得半醉,一步一癫说着浑话:
“我就说嘛!为何会有喜鹊盘叫,原是给哥几个报喜的…”
“是极!是极!这麋鹿可是大补之物…”
“待夜下值,回到草料场,可得好好喝上一杯,补得生龙活虎的,去村上寻几个貌美妇人,鏖战到天明,人生如此,岂不快哉?”
他们面目犹似恶鬼,身材宛若罗刹,就象一根根被人砍得光秃秃的树桩子一样,脸上长着一地的麻子,眉上还强行拧起几道沟壑来。
陈庆生将陈江河护在身后,半躬着,拱手道:
“诸位大人,我父子昨夜入林,是交足了份子钱的,天寒地冻,家中七口人就指望着这两头鹿度过些艰难日子,还请高抬贵手,待明年开春,小可定携礼来谢!”
一汉子上前半步,一脚踢在陈庆生故意露出的伤痕上,喝道:
“若再聒噪,命也留下!”
陈庆生脸上不见喜怒,唯有眸中渗出无尽的寒意来,他右手已然摸到了腿上绑着的匕首,只等旦夕,便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这一幕当即惊坏了陈江河,不及思量,他赶忙站在陈庆生跟前,将背上扛着的麋鹿,躬身递了过去,低声说道:
“诸位大人戊卫在此,饱尝风霜,我父子二人理当孝敬孝敬,权以此作个礼数,还请大人笑讷!”
那汉子放声大笑,越发张狂:
“那这老家伙倒是识相,若早如此,爷爷一时心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就放你们过去了,可现下,你的儿,着实让爷好不恼怒!”
听得此言,陈江河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平静地放下手中之物,转头过去,眼神示意陈庆生莫要轻举妄动,一把取下陈庆生背上的麋鹿,恭声道:
“小儿长于山野,不识礼数,还请大人宽恕则个!”
早有一黑汉将鹿接了过去,呵责道:
“滚罢…晚走一刻,爷几个,少不得拿你父子二人活动活动拳脚!”
“多谢大人!”陈江河弯腰屈膝,诚惶诚恐,拽着怒气滔天的陈庆生,渐行渐远,在他们身后不时响起几道嬉笑声,嚣张跋扈:
“果真是贱骨头,畏威而不怀德…”
忽地话锋一转,有人低声问道:
“主家也不常来,不若咱们分两人上山,也做打猎之举,慰籍慰籍咱哥几个口舌…不然,守着这么大的山林,未免可惜!”
“小六此言大善!”
话虽如此,可却立马有人持起反对意见,浇了一盆冷水,嘲讽起来:
“奉劝你们别犯傻,作为下人,咱们借着主人威名,狐假虎威行些便宜之事,只要不触及底线,皆能稳健,可若去做出了监守自盗的戏码,这其中的意味,可就变了…”
“仙家之能,断不是我们所能揣测的,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届时悔之晚矣!”
这短暂的两句话,一下就点明了,为奴之道,若被有心人听见了,只恐会道上一句,“真是好狗腿,只作护林之职,未免屈才了!”。
陈家父子低头看路,将将行出一里,陈江河慢下脚步,低眉问道:
“二郎恨否?”
这没来由的突然发问,使得陈庆生僵在原地,忍着泪,呜呜咽咽:
“儿恨透了,恨不得折返回去,弯弓而射,旦凭手中箭矢直抒胸臆…可,可儿却是想明白了,要留有用之身,静待时变!”
他缓了几息,眸中布满寒意,如同月下幽泉一般,沉沉念道:
“且看他起高楼,且视他宴宾客,静待他楼塌时,而今我家尚无修仙者,须忍气吞声,化悲愤为力量,伺机谋求仙法,待家势渐起,儿必燃星火,作燎原势,以他朱门酒池地,做他埋骨坑!”
陈江河泪水挂在脸上,却是含笑道:
“二郎能有此念,为父甚感欣慰,便是即刻去死,亦能含笑九泉矣…”
日光渐暖,云山显翠。
清冷的雪地上,歪歪斜斜地平铺着寂静的光辉,父子俩返家的每个脚印都被映照得璨烂辉煌。
路的另一头,浅浅浮现几道炊烟,有些早起的汉子,背着拾起的柴火急急朝家赶去。
过了一村又一村,估摸着行了十来里路,远远瞧见一棵光秃秃、盘根错节的高大古树下,一位少年雀跃起来,欢声道:
“爹和二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