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言语间,从那城门上,又飞出两帮人马,约莫二十馀人,悬在两处边缘,拱手道:
“愿为主家驱使,同忾对敌,以报厚恩。”
那紫衣筑基修士,正是钱家家主,唤作“钱有为”,另一黑衣老者,乃是赵家大长老,名曰“赵日天”。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却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也将情绪压了下去。
这赵钱两家,实力相当,管辖范围又互相接壤,累有宿怨,多积血仇。
钱有为的父亲,钱家上一任族长,数年前,才被赵家设计害了性命。
钱有为轻率衣袖,眸光不经意瞥向城头站着的一群人,冷哼道:
“暂且寄下你这项上狗头,待上使事毕,我必亲自斩下,告慰先辈。”
赵日天戏谑一笑,放声道:
“求之不得,正好拿你,炼作老夫魂幡阴将!”
话犹未了,只见城楼上一个的老道,眸中闪过一抹隐晦的深意来,肚里寻思道:
“这赵日天不足为虑,便是玄风也能斗得过他,只是那钱有为,不仅正直壮年,寿元悠长,更在短短数年内,就收拾好了一个烂摊子,足见手段…此子不除,假以时日,必成我族大患。”
这老道唤作“华峰”,乃是九原郡三大筑基家族,华家的大长老,活了近乎两百年。
离远一望,正似百岁家翁一般无二,往近一瞧,却是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端的正是童颜鹤发,仙风道骨。
这华峰虽在心中定下了歹计,可面上却是春风拂面,笑道:
“二位道友,数年不见,别来无恙乎?不妨城楼小聚一番…”
言罢,他轻挥衣袖,甩出一团白雾,周遭的空气,一瞬到了寒点,待白雾尽散,只见一张冰桌、三把冰椅子,径入眼帘。
这老道又取出一套茶具,自顾泡起灵茶来,没几时,茶香四溢。
钱有为自不怯场,率先奔向城楼,选了左下首的冰椅子坐下,端起玉杯,开口便是:
“谢华前辈赐茶。”
他轻抿了一口,迟疑道:
“请教前辈,不知宁仙子何时方至?”
赵日天也落下身形,随后就座,笑道:
“你这老家伙,何时却成了附庸风雅之辈?”
华峰不应他二人的话语,只平静地往自己杯里斟了八分灵茶,连饮了两口,面上带笑,侧目盯着钱有为,温声道:
“小钱,若老夫没记错的话,你尚未娶妻罢?”
钱有为不明所以,轻声回道:
“劳前辈挂怀,族事繁忙,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华峰见了连说道: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夫欲与你结门亲事,凡我华家适龄女子,你看中谁,便娶谁…”
他顿了顿,冷冷瞥了一眼赵日天,沉声笑道:
“待你完婚后,你我两家,共掌九原,你意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在城廓上的一众修士脑中炸开了锅,他们神色大变,或震惊、或惧怕、或欣喜。
凡是惧怕的,皆在赵日天身后,其中胆气不足的甚至开始发抖了。
赵日天眸光大寒,将茶水一饮而尽,冷笑道:
“怎么着?今儿是针对我家的鸿门宴不成?”
这小老头本就不是寻常散修,多具杀伐,且心性狠辣。
话未落地,赵日天身侧悬浮起一方大大的黑旗,冒出无边黑雾,倾刻将城头笼罩在内,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阴风簌簌,无数厉鬼藏在黑雾当中,张着猩红的眸子,发出咯咯的笑声来,不由使得城下上千百姓额头冒出冷汗,纷纷跪倒在地,再不敢抬眼去瞧。
赵日天拎起双眉,激射杀意,极具张狂:
“老夫数万厉鬼自爆之下,此间无人可活,便是你二人,不死也得重伤,届时…搞砸了宁仙子的差事,且看你们如何交代!”
他忽一下大笑起来,伸手拿过玉壶,连饮三杯,放声道:
“华峰收起你这可笑的嘴脸,在这九原郡,从来只有老子算计他人,断无旁人算计我的可能…你若不信,大可一试?你想台下看戏,我偏不让你如愿,大不了,老子就砸了这棋盘,引来外郡大族,金丹高修,管教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态,不由使得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肃杀之气弥漫整片天空。
一众修士神情泠冽,都已悄悄将手指摸到了腰间。
陈家父子惊骇过后,脑中冒出不同的念头来,暗暗念道:
“此人真不知杀了多少人,才有这漫天的鬼魂,便是同里镇也无这么多人口罢…原以为当年之事,已然惨绝人寰,相较之下,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生民何辜?我等百姓何罪?如此大行杀伐,与妖魔何异?若是家中出了修仙者,还需约束一二,万不能滥杀无辜…”
年少的陈庚金却不象父兄这般多愁善感,他的眸中充满异彩,身子一颤一震的,默然道:
“若是老天幸宠,让我进了长生路,则必要比他更果断几分,才能震慑得住宵小!”
却见华峰微微一笑,目色泠冽起来,抬手挥袖,一朵白云,轻飘飘向上飞去,霎时化作数里云海,搅动起狂风海浪声来。
待云海散尽,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冰矛,如同箭雨般悬在半空。
凝目而望,小小城郭上,寒光照天,黑雾锁空,针尖对麦芒。
华峰捋着山羊胡,深深念道:
“有为,是战是和?全凭君意,老朽断无二话,自与你同进同退!”
“老东西,助我是假,杀我才是真罢…”钱有为心中耻笑,行了一个抱拳礼,低沉道:
“多谢前辈照拂,拳拳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他转头瞪着赵日天,怒骂起来:
“但我与这老狗,势同水火,生不两立,唯有亲自斩下他的狗头,方能大快平生之意,且不用前辈动手,待宁仙子事宜完备,我定与他见个死活!”
赵日天忍俊不禁,开怀大笑,面朝华峰,嘲讽起来:
“我就说,这小子比他爹聪明,任你的打如意算盘,也难逃他的火眼金睛。”
他笑了几息,挥动衣袖,将满天黑雾收回,操起茶壶,为自己沏起茶来,自顾品茗,喃喃念道:
“老夫大抵是迷糊了,竟在茶里,吃出了些醉意来。”
一副厚脸皮,丝毫不见窘状,真就能屈能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