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王德福老爷子稳坐如山。他占据着那张铺着竹席垫子的单人沙发,几乎是家里唯一一块不受战火波及的宁静飞地。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住电视屏幕。里面,两位老牌国手正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杀。老爷子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紫砂壶,时不时凑到嘴边啜一口,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给看不见的棋子下着更精妙的指令。只有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偶尔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震得旁边茶几上的搪瓷杯盖叮当作响),才泄露出他内心的激荡。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上衣口袋,硬硬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一瞬。
“哎,来了来了!”的声音从饭厅传来,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无奈顺从。他端着摞得摇摇欲坠的碗碟,正试图在堆满了遥控器、报纸、还有小萌散落的几本花花绿绿漫画书的饭桌上清理出一片净土。他身形敦实,动作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笨拙和小心翼翼。那件条纹汗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深了一圈,紧贴着他宽厚的脊背。“小萌!王小萌同志!”他提高音量,眼睛瞟向次卧虚掩的门缝,“洗手!再磨蹭你妈要发火箭炮了!”
次卧门“吱呀”一声被顶开条缝,钻出一个顶着毛茸茸乱发的小脑袋。王小萌,十岁,人如其名,此刻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与“萌”字不太相符的、属于科学探索者的狂热光芒。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鞋盒和铁丝网改装成的“豪华仓鼠别墅”。
“爸!妈!快看!”她献宝似的把盒子举高,声音尖利得能穿透油烟机的轰鸣,“我的科学作业!‘论啮齿类动物运动能量转化效率’!看我的胖球!它跑得多快!能量杠杠的!”盒子中央,一个圆滚滚、毛色灰白相间的仓鼠,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蹬踏着一个用矿泉水瓶盖和铁丝自制的迷你滚轮,发出“哒哒哒哒”密集如雨点敲窗的声响。
“王小萌!”的怒吼从厨房炸响,带着锅铲刮过锅底的刺耳噪音,“洗手!立刻!马上!再玩耗子中午别吃饭了!!桌子!桌子!”
“哎哟,祖宗!”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本漫画书扫到沙发角落,腾出地方放下碗筷,“来了来了!小萌!执行命令!”
小萌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把“胖球”连同它的豪宅暂时安置在电视柜旁边的角落,一步三回头地蹭向洗手间。老爷子王德福被这连续的噪音干扰,终于从棋局里勉强拔出一只眼睛,瞥了那仓鼠笼子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对这种“毛茸茸的、除了吃就是跑,还吵得要命”的生物的不屑,注意力旋即又被电视上一步精妙的“马后炮”拉了回去。
战斗终于进入尾声。鸡汤的浓郁香气霸道地压过了其他所有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像一张温暖粘稠的网。那口敦实的搪瓷大汤盆,盛满了澄黄清亮的鸡汤,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央,成了这场家庭战役胜利的勋章。飘着点点油花的汤面上,一只肥硕的鸡腿和几块吸饱了汤汁的香菇沉浮着,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围坐的家人,连老爷子也暂时放下了他的楚河汉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盆汤吸引。
“开动!”解下围裙,带着一丝疲惫的满足感宣布。她习惯性地先给老爷子盛汤,用汤勺小心地撇开油花,舀起最清亮的部分,连同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胸肉,稳稳地倒进老爷子面前那个印着“劳动模范”字样的搪瓷碗里。
“爸,您尝尝咸淡。”她的声音柔和下来。
王德福“唔”了一声,拿起勺子。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周日午餐特有的、混合了期待与放松的暖意。老爷子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凑近,微微张开嘴。就在那温热的汤匙即将触碰到他下唇的瞬间——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忽略的“噗”声。
紧接着,一道小小的、带着可疑反光的弧形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老爷子微张的嘴里滑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划出一道短促而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投入了那盆金黄澄澈、热气腾腾的鸡汤正中心!
“噗通!”
一朵微小的油花应声溅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饭桌上那点温馨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暖流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一种荒诞的真空感。王德福老爷子保持着张嘴的动作,勺子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汤盆中心那缓缓漾开的涟漪。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空荡荡的牙床,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下一秒,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啊——!!!”的尖叫是绝对的高音c,带着撕裂般的惊恐和崩溃,瞬间压过了电视里国手沉稳的落子声。她像被通了高压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手指颤抖着指向汤盆,仿佛里面浮起的不是一副假牙,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牙!爸的牙!掉…掉汤里了!我的鸡汤!我的鸡汤啊——!”
“关火!快关火!别煮…煮化了!”的反应慢了半拍,但指令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指挥交通般的权威感,尽管对象只是那盆已然离火的鸡汤。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手边的醋瓶子,深褐色的液体立刻在桌布上蜿蜒开一片难看的污迹。
“哎哟!”他手忙脚乱地去扶瓶子。
王小萌的反应截然不同。短暂的惊愕之后,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属于科学观察者的兴奋瞬间点亮了她的小脸。“哇!”她发出一声惊叹,小脑袋飞快地凑近汤盆,大眼睛紧盯着那副在油花和香菇间若隐若现的、半沉半浮的假牙,嘴里爆发出清脆的结论:“看!爷爷的假牙!它沉底的速度比胖球在滚轮上跑一圈慢多了!真的!我的科学作业有对比数据了!力!阻力!浮力!”她兴奋地手舞足蹈,仿佛眼前的家庭灾难片瞬间切换成了她的自然科学纪录片频道。
“王小萌!!”异口同声地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抓狂。
“左边!左边一点!哎哟,你轻点!别戳碎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徒劳地指挥着,恨不能自己上手,却又怕添乱。他瞥见女儿还杵在那儿,立刻找到了转移焦虑的目标:“小萌!别傻站着!去!把仓鼠笼子门给我关严实了!别再出幺蛾子!”他指着电视柜角落那个鞋盒堡垒,语气不容置疑。
“哦!”小萌被父亲的吼声惊得一缩脖子,科学观察的热情暂时退潮。她听话地跑过去,蹲在“胖球”的豪宅前。那灰白的小毛球似乎被刚才的尖叫和混乱吓到了,停止了疯狂的奔跑,正扒着铁丝网,小鼻子急促地耸动着,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小萌伸手去检查笼门上的简易插销——那是她用一根弯曲的回形针做成的。手指刚碰到回形针的瞬间——
“吱——!”
一声尖锐短促的、带着极度惊恐的叫声!
不知是回形针的弹性终于到了极限,还是“胖球”在极度恐慌下爆发了惊人的力量,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小萌检查时那一下不经意的触碰——总之,那扇简陋的铁丝网门,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啪嗒”一声,猛地向外弹开了!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道贴着地皮滚动的闪电,嗖地从敞开的笼门里窜了出来!它没有丝毫犹豫,凭借着啮齿类动物对狭窄缝隙的本能直觉,毫不犹豫地朝着饭桌底下、那堆满杂物的幽暗空间——储藏室半开的门缝,亡命狂奔而去!
“啊呀——!胖球跑了!”尖叫带着哭腔,比刚才李绣莲发现假牙入汤时还要凄厉绝望。
“什么?!”同时扭头,看到那道消失在小储藏室黑暗中的灰白影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假牙危机尚未解除,仓鼠越狱又添新乱!储藏室!那可是个堆满了陈年旧物、犄角旮旯多得能藏下一个排的“迷宫”!
“快!抓住它!”的声音都劈了叉,假牙也顾不上了。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第一个扑向储藏室那扇半开的木门。愣了一下,看着手里还在滴汤的漏勺和汤盆里依旧不见踪影的假牙,又看看丈夫扑向储藏室的背影,再看看女儿急得直跳脚的模样,一咬牙,把漏勺往汤盆里一扔:“不管了!先抓耗子!”她撸起袖子,也加入了战团。
王德福老爷子张着嘴,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饭桌和鸡飞狗跳冲向储藏室的家人,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牙床,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他犹豫了一下,扶着桌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也慢慢挪了过去。储藏室里,战斗已经打响。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狭窄的空间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废弃的旧家电、蒙尘的自行车零件、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庞大的身躯挤在门口,像一尊门神,正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旧杂志,徒劳地拍打着地面,试图驱赶那只灵活的小东西。
“那边!柜子底下!”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长柄衣架,眯着眼在杂物堆的阴影里紧张地搜寻。
“胖球!乖!出来!给你瓜子!”王小萌带着哭腔,徒劳地呼唤,小手在几个敞开的纸箱边缘摸索。
“吱吱!”灰白影子在墙角一堆垒起的旧书后面一闪而逝。
“堵住那边!”喘着粗气指挥,自己则试图搬开一个挡路的空纸箱。,他用力一推——
箱子轻易地滑开了。但箱子后面,紧挨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硬纸箱。推空箱的力道没收住,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这个大纸箱的侧面!
“哗啦——!!!”
一声沉闷又清脆的爆响,如同一个劣质的小型礼花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不是旧书,不是破衣服,也不是什么废弃零件。
是钱。
花花绿绿的钞票,像秋天的落叶,又像狂欢节的彩屑,喷涌着,翻滚着,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不少卷着边儿的毛票!它们在空中短暂地飞舞、旋转,然后簌簌地落下,覆盖了地面上的灰尘,盖住了散落的旧报纸,有几张甚至飘飘悠悠地沾在了王小西和李绣莲惊愕僵硬的腿上、鞋面上。
储藏室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充斥着“胖球”、“这边”、“抓住它”的嘈杂呼喊,此刻被一种震耳欲聋的沉默彻底取代。连那只制造了混乱源头的灰白仓鼠,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金钱雨”惊呆了,从一堆旧电线后面探出小脑袋,黑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
王小萌也忘了哭,小嘴微张,看看地上的钱,又抬头看看僵立在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的爷爷王德福,小小的脑袋瓜显然处理不了如此复杂的信息量。
储藏室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王德福老爷子扶着门框,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地上那一片狼藉的钞票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布满皱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愕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了极度尴尬、慌乱和被当众扒光的羞窘,最后“腾”地一下,像被泼了整桶的朱砂,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红得发亮。他那只枯瘦的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蓝色涤卡上衣的口袋位置,仿佛那里还藏着什么更重要的秘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时间再次凝固。灰尘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线里缓慢地舞蹈,混着那新落的、带着油墨味的“树叶”。储藏室里只剩下几道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王德福老爷子被儿子这一声“爸”叫得浑身一哆嗦。他脸上的血色更浓了,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求助似的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沾着灰尘、甚至有几张被面粉染白了边角的零散票子,又看看儿子儿媳那震惊探寻的目光,再看看小孙女那双写满天真好奇的大眼睛。储藏室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带着旧物的尘埃和钞票散发的、微妙的油墨与面粉混合的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尖。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而含糊的咕哝,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点破音的颤抖:
“这…这…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慌乱地摆着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无形的质疑,“这…这是…给你妈…准备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抽出来,饱含着窘迫、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笨拙的温情。点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李绣莲,又迅速垂下,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金婚…下个月…金婚…想给她…买个…买个金戒指…惊喜…偷偷攒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他自己粗重的喘息里。
储藏室里静得可怕。那扇小小的、蒙尘的窗户,此刻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束午后的阳光执着地穿透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地上那堆散乱的钞票上。光线里,无数细微的灰尘围绕着那些沾着面粉屑的纸币,缓缓地、无声地盘旋、飞舞。几张卷了边的毛票被光线照得半透明,边缘粗糙的纤维都清晰可见。空气里那股旧纸箱的霉味、灰尘味,混合着面粉的干燥气息,以及钞票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油墨和无数人经手后留下的复杂气味,无声地弥漫着。
王小萌仰着小脸,大眼睛在爷爷通红的脸、地上奇怪的钱堆、以及爸爸妈妈脸上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表情之间来回逡巡。金婚?金戒指?惊喜?这些词在她小小的认知里跳跃碰撞。她小小的眉头困惑地拧起,显然,这比仓鼠跑滚轮和假牙沉底的物理现象复杂深奥太多了。
一片奇异的寂静中,只有那只灰白色的仓鼠“胖球”,似乎终于从这场惊天动地的“金钱雨”中缓过神来。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个身子,黑豆眼警惕地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粉嫩的小鼻子急促地嗅了嗅。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完全遵循本能的决定——后腿猛地一蹬,小小的身影快如闪电,径直扑向离它最近、散发着诱人面粉香气的钞票堆!目标明确:一张被面粉染得最白的五毛钱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