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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生根34(1 / 1)

“不怕,”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有姐在。”

这句话,她说得毫无底气,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但她必须说。现在,她是土生唯一的依靠了。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土生面前倒下去。

她抱着土生,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院子里,落在那根门闩上,落在空无一物的鸡窝上,落在水缸里那仅剩的小半缸浑水上。

生存的本能,开始一点点压过那灭顶的绝望和悲伤。

饿。渴。冷。

这些最原始的需求,像逐渐苏醒的毒蛇,开始啃噬她的神经。

父亲被带走了,但日子还要过下去。或者说,还要挣扎下去。

她将土生放在里屋的床上,用那床破旧的、带着父亲气息的被子将他裹紧。“土生乖,在这里等着,姐去看看……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她走到外屋,先是捡起那根门闩,将它靠墙放好。然后,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将手伸进去,在缸底仔细地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圆润的米粒,而是粗糙的缸底和几粒无法抓起的、碎屑般的稗壳。空空如也。

她又走到存放红薯的角落,那里只剩下几个干瘪发黑、已经长出霉斑的小薯头。她捡起一个,掰开,里面是令人失望的、带着黑丝的干硬薯肉。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了灶膛。那里,安静地躺着那个她昨夜偷回来、今早又被她扔进去的麻袋。

赃物。罪证。她失败的象征。

她蹲下身,将麻袋从冰冷的灰烬里拖了出来。袋子上沾满了灶灰,更加肮脏不堪。她解开绳索,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依旧是那一小堆干瘪、灰暗的稗子,混杂着更多的尘土和草屑。

她看着这堆东西,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昨夜的所有恐惧和屈辱,赵老四那张脸,父亲那失望痛苦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

就是这东西,让她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背负上了窃贼的罪名,玷污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信任。

恨意,如同毒藤,悄然从心底滋生。她恨赵老四,恨王德贵,恨那些白大褂,恨这个不给人活路的世界……也恨无能的、只能靠偷窃这点东西来试图拯救家庭、却最终一事无成的自己。

她抓起一把稗子,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外壳再次刺痛她的皮肤。

扔掉它?让它彻底消失?

不。

招娣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清白?尊严?在生存面前,它们是多么奢侈而无用的东西。父亲用他的离开,给她上了最后一课——在这个世界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她松开手,任由稗子从指缝洒落。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破旧的簸箕,将地上的稗子,连同尘土和草屑,一点不剩地扫了进去。然后,她走到水缸边,舀出一点珍贵的水,开始仔细地淘洗这些稗子。

她的动作机械,面无表情,仿佛在清洗的不是耻辱的赃物,而是普通的、赖以活命的粮食。

淘洗干净的稗子,依旧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她生起火,将稗子倒进锅里,加上水,开始煮。

灶膛里微弱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照着她苍白而麻木的脸。锅里渐渐传来咕嘟声,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土腥和霉烂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土生从里屋探出头,小声问:“姐,是什么?好香吗?”

招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吃的。”

当一锅浑浊、稀薄的稗子“粥”煮好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黄昏给这个破败的院落更添了几分凄惶。

招娣盛了两碗。一碗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土生,一碗留给自己。

土生饿极了,吹着气,小心地喝了一口,随即小脸皱了起来:“姐,不好吃……扎嘴巴……”

招娣端起自己那碗,看着碗里那浑浊的汤水和沉底的、永远无法煮烂的稗子壳。她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粗糙的稗壳摩擦着口腔和喉咙,那股霉味和土腥味顽固地停留在味蕾上。确实难以下咽。

但她咀嚼着,吞咽着,一口,接着一口。

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她的耻辱,她的仇恨,她的绝望,和她必须继续活下去的、冰冷的决心。

她吃完了整整一碗。

放下碗,她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

王寡妇没有来。村里没有任何人过来看一眼,问一句。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这个刚刚被“执法”过的家庭。

彻底的孤立无援。

招娣收拾好碗筷,安抚土生睡下。自己则坐在门槛上,看着黑夜如同墨汁般,一点点浸染了整个天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冰冷的、遥远的星子,在墨黑的天幕上闪烁,像窥探的眼睛,也像嘲弄的冰屑。

寒冷,随着夜色深入,愈发刺骨。

招娣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眼神,王德贵的冷酷,赵老四的奸猾,白大褂的平静……还有那袋稗子,那根门闩,那根木锥……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里走马灯般旋转。

她不再流泪。眼泪在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刻,仿佛就已经流干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种感觉——冷。无边无际的,从内到外的冷。

还有一件事,像幽灵一样,在她冰冷的心里盘旋。

赵老四。

他知道她偷粮。他提出了那个卖她的“路子”。他被她拒绝,留下了威胁。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放过她的。招娣很清楚。像他那样的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不吸饱血,绝不会松口。

在失去了父亲这最后的屏障后,赵老四,成了悬在她和弟弟头顶的,另一把更加阴险、更加肮脏的利剑。

她该怎么办?

守着这个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的“家”,等着赵老四上门?或者等着自己和弟弟饿死、冻死?

还是……主动去做点什么?

一个模糊的、危险的念头,在她被绝望和冰冷浸透的心里,开始如同水底的暗礁般,缓缓浮现。

她抬起头,望向赵老四家所在的那个方向,目光在浓重的夜色里,锐利得像刚刚磨好的刀锋。

夜,还很长。

而某些东西,正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悄然发生着改变。

冷与饥饿,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雕刻师。它们只用了一夜,就将招娣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柔软剥离殆尽。当黎明再次降临,照亮的是一张冰冷、坚硬,如同被风雪打磨过的石雕般的脸。眼睛深处,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无声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

土生还在熟睡,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在睡梦中不时抽搐一下。

招娣轻轻起身,没有生火,也没有去看那空了的米缸。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浑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水带着土腥和铁锈味,滑过喉咙,像刀子一样冷,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墙角那根木锥,扫过地上那根门闩,最后,落在昨夜赵老四站立的位置。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用烧红的烙铁印在她的记忆里。

“等你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可别再来求我!”

他不会等太久的。招娣知道。或许今天,或许明天,他就会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一样,再次上门。而这一次,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将更加肆无忌惮。

坐以待毙?等着被赵老四啃噬得骨头都不剩?还是等着自己和弟弟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在这破屋里?

不。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它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极致的绝望和压迫下,经过一夜冰冷淬炼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如果这个世界不给他们活路,如果那些大人要一步步把他们逼上绝境,那么,在彻底坠落悬崖之前,她要拉着那些推他们下去的人,一起走。

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解脱感。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找到了断裂的方向。

她开始冷静地谋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审视着自身可怜的筹码和即将面对的猛兽。

她和土生,太小,太弱。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唯一的优势,在于“不被设防”。没有人会相信,两个饿得走路都打晃的孩子,会有什么威胁。

唯一的武器,是绝望,以及由绝望滋生出的、不计后果的狠厉。

她需要工具。需要机会。

她走到灶房,目光落在那些破旧的农具上——生锈的镰刀,卷刃的柴刀,还有……墙角那瓶用来毒老鼠的、贴着骷髅头标记的褐色瓶子。那是王寡妇之前给的,叮嘱她千万放好。

招娣走过去,拿起那个瓶子,很轻,里面只剩下小半瓶液体。她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甜腻中带着剧毒气息的味道冲了出来,让她一阵头晕。她立刻盖紧。

毒药。一种方式。

但不够。赵老四和王德贵,不会轻易吃她给的东西。而且,她要的,是确保。是万无一失的毁灭。

她的目光又投向那根枣木门闩,足够沉重坚硬。还有那根木锥,顶端尖锐……

一个初步的、血腥的计划,在她脑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细节还需要填充,但核心已经确定:利用自己和弟弟的“无害”,诱敌深入,然后,在最接近的距离,发动最致命的攻击。

她将老鼠药小心地藏进自己破烂棉袄的夹层里。然后,她拿起那把生锈但沉重的柴刀,走到磨刀石旁,舀了点水,开始“霍霍”地磨了起来。

单调而刺耳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回荡,像是在为一场无声的葬礼奏响序曲。

土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姐姐在磨刀,吓得瑟缩了一下。“姐……你磨刀做什么?”

招娣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弟弟。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防身。以后就我们俩了,得有东西防身。”

土生似懂非懂,但姐姐的平静感染了他,他点了点头,不再害怕,反而凑近了些。

招娣看着弟弟懵懂的脸,心中闪过一丝剧痛,但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土生还小,他不懂即将发生什么,但他会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彼此唯一的共犯。

“土生,”招娣放下柴刀,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记住,以后不管谁来,特别是赵老四,或者王主任他们,都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都是坏人,是来害我们的,知道吗?”

土生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仇恨的光:“知道!他们抓走了爹和娘!”

“对。”招娣摸了摸弟弟冰凉的小脸,“所以,如果姐要你做什么,你一定要听姐的话,要勇敢,好不好?”

“好!我勇敢!”土生挺了挺瘦小的胸膛。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赵老四那种鬼鬼祟祟的步子,而是带着几分迟疑和沉重的脚步声。

招娣猛地站起身,将柴刀迅速藏到柴火堆里,对土生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院门后。

来的是王寡妇。她挎着个小篮子,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愧疚,也有恐惧。

“招娣……”王寡妇隔着门缝,压低声音,“你……你爹他……”

“被带走了。”招娣平静地替她说完,拉开了院门。

王寡妇看到招娣脸上那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冰冷和平静,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将篮子递过来,里面是几个杂面馍馍和一小块咸菜。“拿着,和孩子吃点……我也没啥能帮的……”

招娣没有拒绝,接了过来。“谢谢王婶。”

王寡妇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声说:“招娣,听婶一句,……忍一忍,活着……比什么都强。赵老四那边……躲着点。”

招娣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寡妇又叹了口气,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惹上麻烦。

招娣看着她的背影,关上门,将篮子放在桌上。杂面馍馍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但她和土生都没有动。

这食物是怜悯,是施舍,但改变不了任何事。它无法让父亲回来,无法阻止赵老四,更无法填平她心中那巨大的、充斥着仇恨的深渊。

她拿起一个馍馍,掰开,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又放下。

她在等。

等那条闻到腥味的豺狗。

时间一点点过去,招娣就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土生乖巧地坐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沉默地看着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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