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直接影响了他在社内的风评。主编把他叫进办公室,语气还算温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知荀啊,《草木光阴》这个项目,社里是看好的,但也希望能尽快看到成效。你一直是效率的代表,这次……不要被个人情绪影响了判断。”
“个人情绪”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了他一下。他试图辩解这是对作品调性的坚持,但主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手上另一个被社里列为季度重点的项目——与一位粉丝千万的知识网红合作的《逻辑思维十二讲》,出了岔子。对方团队突然提出大幅度修改方向,要求加入更多“争议性观点”和“煽动性话术”以博取流量,这与沈知荀坚持的内容严谨性背道而驰。几轮激烈争吵后,合作濒临破裂。
这意味着,他手上两个重要项目,一个停滞不前,一个可能夭折。副主编竞聘在即,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周五的晚上,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自精神深处的耗竭。他构筑的、依赖数据和逻辑运转的世界,似乎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裂。
手机震动,是父亲沈建斌。他没有接,任由铃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徒劳地回响。他知道电话那头会是怎样的追问和失望,他此刻无力承受。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开往回家的方向,而是遵循着某种模糊的意念,将车停在了那条熟悉的、种满梧桐树的僻静街角。步行几十米,“拾光花坊”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晕开,像茫茫大海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橱窗里那些影影绰绰的花影。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道歉?理论?或者,只是单纯地想靠近那个说出“无用”能让人“感觉自己在活着”的地方。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被推开,顾晚莹和一个女孩一起走了出来,似乎在送客。女孩走后,她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微微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暖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里没有白日里的坚定和锐利,只有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
沈知荀的脚步定在原地。
几乎是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那个小众平台的推送通知——“晚照”点赞了他昨晚发布的一篇新的短文。那是在他极度苦闷中写下的,关于如何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想象一片草原。
他看着她孤单的身影,又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那个温暖的红心。
一种奇异的联结感,像电流般无声地窜过他的身体。
现实中的顾晚莹,与网络上的“晚照”。
一个让他屡屡受挫,一个给他片刻安宁。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此刻,在这个弥漫着淡淡花香的夜色里,诡异地重叠了。
他最终没有走过去。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偷窥了别人秘密的局外人,直到顾晚莹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那盏暖黄的灯。
世界重归黑暗与寂静。
而他心里的海啸,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真正滔天的巨浪。
沈知荀的雪崩,来得迅猛而彻底。
周一清晨,他刚踏进办公室,主编便将他叫了进去。不再是上次那种带着提醒的温和,而是公事公办的冰冷。《逻辑思维十二讲》的项目告吹,对方团队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含沙射影的言论,暗示出版社“缺乏商业远见,固守陈旧思维”。
“社里刚开过会,”主编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草木光阴》项目暂时冻结。至于你,知荀,副主编的竞聘,先放一放吧。集中精力,处理一下手头积压的稿子。”
没有激烈的指责,但这种平直的宣判,比任何怒斥都更具杀伤力。他辛苦搭建的职业阶梯,在即将登顶的前一刻,轰然坍塌。
他坐在工位上,周围的键盘声、讨论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点开父亲沈建斌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周日晚上:“林伯伯那边,我给你推到了下个月。望你把握机会,好自为之。”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回。
那种熟悉的、被无形绳索捆缚的窒息感,又一次紧紧攫住了他。
另一边,顾晚莹的“无用之地”,也迎来了现实的严冬。
房东亲自上门,带着无可商量的歉意,递上了新的租赁合同——租金上涨百分之四十。
“小顾啊,不是我不讲情面,这整条街的行情都这样了。有人出更高价想盘这个店面,我是看在你把这小店打理得这么用心的份上,才先来问你的。”
顾晚莹看着那份合同,数字刺眼。她的小店经营本就仅能维持平衡,这突如其来的涨幅,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从容。她试图争取,但房东只给了她一周时间考虑。
林薇帮她送走房东,回来时看到顾晚莹独自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那本《草木光阴》的样稿发呆,眼神是空的。
“莹姐,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沈编辑之前提的那些建议?”林薇小心翼翼地开口,“增加一些更商业化的内容,或许能提高销量,缓解一下压力……”
顾晚莹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薇薇,如果为了活下去,必须先杀死自己,那活下来的,还是‘我’吗?”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是“树下野人”写过的一句话:“妥协若侵蚀了内核,所有的坚持都将沦为建筑的沙雕。”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理想主义在现实的重压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傍晚,沈知荀第一次准点下班。他没有开车,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拾光花坊”所在的那条街。
只是这一次,花店门口的情形让他停住了脚步。
顾晚莹和林薇正将一些店内的小装饰、展示架和一些未能售出的花材搬到门口的人行道上,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店内调整,部分物品清仓。”
顾晚莹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陶瓷花器,侧影单薄而坚韧。但沈知荀捕捉到了她抬起手,用手背快速擦过眼角的那一个瞬间。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了。租金压力,她终究是扛不住了。那个坚持“无用之美”、让他屡屡受挫的骄傲女子,此刻正面临着梦想可能破碎的窘境。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同病相怜的苦涩,有目睹美好被迫折腰的惋惜,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走上前去的冲动。
就在他脚步微动,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小众平台的推送。
“晚照”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没有配图,只有简短的,却像惊雷般炸响在他心头的文字:
“也许,‘树下野人’说得对,沙雕终会消散。只是没想到,我的这座沙雕,连潮水都还没等到,就要在风中自己垮掉了。”
沈知荀猛地抬头,看向几步之外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现实与网络,在此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撞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晚照”就是顾晚莹。
那个在他最低谷时,给予他唯一精神慰藉和共鸣的读者,那个让他觉得世界上还有人能懂那些“无用之言”的知音,就是现实中这个与他理念冲突、此刻正身处困境的顾晚莹。
震惊、恍然、羞愧、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无数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构筑的理性堤坝。
他看着她强装坚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行充满绝望的文字。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迈开脚步,踏过那道无形的界线,朝着那盏在寒风中似乎随时会熄灭的、暖黄色的灯,走了过去。
沈知荀的脚步落在花店门前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正在整理物品的顾晚莹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拭去的泪痕,眼眶微红,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先是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随即迅速筑起熟悉的、带着防御的疏离。
“沈编辑?”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淡,“如果是谈书稿的事情,我想我们现在没什么好谈的了。”
林薇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沈知荀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又想起手机屏幕上那条绝望的动态,所有预先设想好的、冷静克制的开场白都烟消云散。
他向前一步,不是编辑对作者的距离,而是一种试图靠近的、近乎冒犯的接近。他没有回应她关于书稿的话,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沙雕终会消散。但或许……可以试着把它烧制成陶。”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顾晚莹的耳边。
她脸上的冷静面具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句话,是她刚才,就在几分钟前,独自一人时,在那个绝对私密的、无人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平台上诉说的绝望!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困惑、震惊,还有一种被窥视了最隐秘角落的慌乱,在她眼中交织。
沈知荀深吸一口气,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界面,找到了“树下野人”的主页,然后,将屏幕转向她。
那个她无比熟悉的、没有任何头像的默认灰色轮廓,那个她阅读过每一篇文章、几乎能背下某些段落的id,就那样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而拿着这部手机的人,是沈知荀。
现实与虚拟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顾晚莹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站稳。她看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沈知荀,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认知被颠覆的混乱。
那个文字里细腻、温柔、对美有着极致感知力的“树下野人”……
那个会议室里冷静、功利、满口数据和市场的沈编辑……
这两个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对立的人格,竟然是同一个人?
“是你……”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承载着千钧重负。
“是我。”沈知荀收起手机,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职业的伪装和理性的盔甲。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带着坦诚,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晚照’……顾老师。”
他看着她眼中的震惊与混乱,继续说道,语气低沉而恳切:“我不是来为我的出版方案辩解的,也不是来趁人之危。我只是……刚好看到了你的动态,又刚好……站在了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正在被清仓的物品,目光最后落回到她苍白的脸上。
“我知道现实很难。我的项目也刚刚失败,晋升搁浅,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狼狈。”他苦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真实,“但我写那些文字,是真的。我认同你所说的‘无用’,也是真的。只是在现实里,我好像……把自己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
这番坦诚,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顾晚莹紧闭的心扉。她看着他,这个一向表现得无懈可击的男人,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和真实的一面。那种基于“树下野人”而产生的、早已根植于心的熟悉感与亲近感,开始与眼前这个真实的沈知荀缓慢地重叠。
敌意,在真相的冲击下,悄然消融了一角。
但她依旧无法立刻接受这巨大的反转,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薇站在一旁,看着这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一幕,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顾晚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作为‘沈编辑’,还是……‘树下野人’?”
沈知荀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异常诚实,“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我只是觉得,无论是哪个身份,在这个时候,都不应该只是站在对面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谈?”
夜色渐浓,花店门口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一场始于误会和冲突的相遇,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坚冰的第一道裂缝。而裂缝之下,是汹涌的,未知的,却也可能是孕育着新生的暗流。